身先者是“卒”

“当飞行员从旅客面前走过的时候,良好的精神面貌会增加旅客的安全感,所以飞行员的飞行作风必须从点滴做起。”
——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南航黑龙江分公司飞行教员侯前卒
“坐飞机,你害怕吗?”
如果你问第一次乘坐飞机的乘客,他的回答大多是肯定的;如果你问飞机驾驶员,他的回答肯定是否定的。
侯前卒的工作和这个问题有关——他要让飞行员的否定更有底气,更加坚决,更富有效;同时,他也要让那些可能做出肯定回答的乘客们也做出否定回答。
你看到“制服帅”,却没看到彻骨寒
侯前卒,中国南方航空公司黑龙江分公司A320机型机长、C类飞行教员——这是飞行教员中的最高级别。
侯前卒是黑龙江第一批飞行员,当年选拔学员时竞争十分激烈,侯前卒记得,光散瞳他就做了3次,进入学校后又散了一次。1988年,他从中国民航飞行学院毕业,从一名飞行学员,历经副驾驶、机长直至成为C类飞行教员。
侯前卒的驾驶技术如何,可以从组织上分配给他的任务得到印证。
2008年5月13日凌晨两点,还在睡梦中的侯前卒被一阵电话铃惊醒,公司通知他马上准备起飞,向汶川地震灾区运送救灾官兵和物资。
正常情况下,飞行员会在飞行前得到飞行计划,并对机场设备、天气变化等各方面情况进行了解。但在大灾面前,一分一秒都容不得人再去等待。
飞机飞抵成都后,由于当时飞机多、地面信息不畅通,情况十分混乱。侯前卒沉着应对,成功地将武警官兵送达指定地点。当官兵下机时,他们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原来在飞机从哈尔滨起飞前,侯前卒就协调地面部门多配了一些飞行餐。飞机到达后,他和乘务组一起把飞机上所有的食物作为救灾给养送给了官兵们。
20多年的飞行生涯,侯前卒多次成功处置飞机液压系统故障、发电机故障、轮胎抱死等紧急情况。截至目前,侯前卒已累计安全飞行2.3万余小时,并获得了中国民航安全飞行金质奖章。
就是这样一位有着扎实功底的老飞行员,当他带学员时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会是什么呢?
“把头发剃了,把衣服都熨平了。”张日新从2010年6月份开始跟侯前卒学习,在那之前他有一个绰号叫“犀利哥”——头发、衣着都非常随意、“犀利”。和侯老师第一次见面,他就被撵回去剃头换衣服。
张日新不是第一个享受这种“待遇”的人,甚至对于那些还没有登上飞机只是在陆地上飞模拟机的学员,侯前卒也要求他们必须发型利索,衬衫、领带、制服、皮鞋、飞行箱一个都不能少。他曾经把一个忘了带飞行箱的学员骂得直哭,第二天这位学员就让家里用快递把飞行箱从哈尔滨送到了珠海。
“当飞行员从旅客面前走过的时候,良好的精神面貌会增加旅客的安全感,而一个邋遢的飞行员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侯前卒说,飞行员的飞行作风必须从点滴细节做起。
侯前卒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三九寒天,哈尔滨机场的室外地面最低温度在零下40摄氏度左右。即便如此,侯前卒只穿单薄的裤子和单皮鞋在飞行前进行绕机检查——为了保持良好的形象,他宁可承受彻骨寒风。
“把我最恶毒的语言说出来”
一般情况下,一位飞行员的成长路线是这样的。高三毕业后考入航空学校,随后到国外学习,学习期间驾驶的都是小飞机,并考取各种飞行执照。回国后进入各个航空公司,首先接受陆地上的模拟机训练,然后才登上改装机(所在航空公司常用的机型),合格后成为副驾驶,通过若干年的锻炼后成为机长甚至是飞行教员。侯前卒承担的就是模拟机和改装机的飞行训练。他的这段训练经常被称为是魔鬼训练。
训练期间,侯前卒与学员们吃住都在一起。
首先摆在每位学员面前的是累计五六千页的各种飞行手册,侯前卒会让学员们自己制订计划,师徒人手一份,侯前卒按照计划抽查学员的学习效果。如果不会,第一次可以原谅,第二次还可以原谅,第三次必须接受“最恶毒”的语言攻击。
在三四千页的飞行手册中,侯前卒要求他的学员把几百页的标准操作程序(SOP)以及飞机的各种极限数据全都熟练背诵下来。
侯前卒随时抽查,哪怕是已经成为副驾驶的学员也经常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接到侯前卒提问的电话。对于集中学习的学员,侯前卒更是有自己一套魔鬼方法,晚上12点学员可以离开自习室,他经常会在11:55突然出现进行检查。
“不用防我,防也防不住,你都学会了不就得了吗?”被侯前卒抓到的偷懒学员,不是被罚加飞模拟机场次,就是要遭到“最恶毒”语言的攻击。
“来,你们都说说,把我那些最恶毒的语言都告诉记者。”采访时,侯前卒多次“鼓励”学员展示这些恶毒的语言。但这些小伙子们,都是笑而不答,在他们看来,语言是否恶毒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牢牢记住了“发动机最大排气温度635度”、“滑油温度最高165度”之类的数据,重要的是,学员们感受到,跟着侯前卒“没有好日子过,但有好果子吃”。
最后,还是侯前卒自己说出了这些恶毒的语言。其实,这些所谓“恶毒”语言,不是什么侮辱人格、人身攻击的脏话,更确切地说是诸如“你以为天上会掉大馅饼”之类的激励话。之所以把自己这些话冠以“恶毒”二字,侯前卒是希望能给学员们一些警醒。
“就像家里烧开水的壶,一定要让孩子摸一下烫到之后才懂得什么叫危险吗?肯定不是。我们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我们决不能让学员们自己疼了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痛,那样血淋淋的代价我们付不起。”在侯前卒看来,用恶毒的语言督促学员,是在为学员负责,更是为公众负责、为国家负责。
现在,侯前卒所有带过的40多个弟子都加入了一个微信群——这位“60后”因为长期和“80后”们在一起生活,他自信,孩子们会玩的他都会玩。他在闲暇时间经常通过微信群出题,对学员进行不定期的检查,凡是发现有“情况”的学员,都会被他叫到公司办公楼,集中学习几天再放飞。
师傅常说的一句话
所以,学员们管侯前卒不叫老师,而叫师傅。在徒弟们的记忆中,侯前卒说得最多的并不是“恶毒”的语言,而是“你可以不会,你可以没做,但是,不要撒谎。”
他要求所有的学员要先做人,再做事。
马成龙从2011年初开始跟随侯前卒学习。在一次从上海飞回哈尔滨起飞前,马成龙发现他们驾驶的飞机是第一次飞这个航线,电脑中没有预存飞行路线,所以,他必须一个结点一个结点地输入飞行计划。就在他忙着输入计划的过程中,飞机的油料已经加满,加油的工作人员正在等着马成龙下飞机签字。当乘客已经陆续上机时,马成龙的计划还是没有做完,等不及的加油工作人员干脆登上飞机找他签字。
不久,乘客已经坐满,侯前卒也来到了驾驶舱。刚刚输入完飞行计划的马成龙非常纠结,他是不是应该告诉侯前卒,油料单是他在飞机上签的,而没有在飞机下核查油料盖是否盖好。就在即将关舱门的一刻,马成龙决定,不应该撒谎,要跟师傅说实话。
听了马成龙的实话,侯前卒二话没说,转身走下飞机,检查油料盖是否盖好——尽管,油料盖已经盖好,但在飞行结束后,侯前卒还是给马成龙认真地上了一课。
“别人可能想象不到,其实,我们这些年轻的飞行员接触外面社会特别少,他们的生活除了飞行就是学习、睡觉。你从他们娶媳妇都能看出来,基本娶的都是同学。包括我自己也是。”在侯前卒看来,学员们叫自己一声师傅,他既感受到了尊重,也感受到了责任。为了让这些生活圈子相对封闭的学员尽早了解社会、融入社会,从而尽早成为一名集飞行技术、机组管理、航运协调等能力于一身的机长,侯前卒从各个方面关心着这些年轻的飞行员。
“我们这个行业在教学方面不能大面积教学,更多的传承性东西要靠师徒之间的交流和感悟。”为了把更多更新的知识教给徒弟们,侯前卒也在不停地学习着。
(标题书法 李法明)
采访手记
从没有一个采访让我如此期盼。
飞行员,一个神秘的职业,他们高吗,富吗,帅吗?他们开飞机难吗,险吗,怕吗?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群普普通通、接受采访时略带羞涩、说话也有些紧张的年轻人。采访时,他们看到师傅脱下外套会马上伸手去接,看到师父面前的杯子空了马上过来倒水,采访中说出“你要去适应机制而不能让机制去适应你”,采访全部结束后,大家默契地起身把会议室的凳子重新摆好——实际上,他们在家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其实,他们本应都很有个性,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1985年出生,最小的出生时还有两个月就是“90后”了——你可曾想过,我们现在坐的飞机都是这样一群年轻人在驾驶着。现在,大家都在讨论“梦”。自1903年莱特兄弟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架飞机以来,人类的飞行梦就已经实现。110年后的今天,眼前这些年轻人的飞行梦还在逐步实现之中,侯前卒就是帮他们圆梦的人。无论是个人梦还是中国梦,我们需要更多的圆梦人来为之努力,为之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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