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自己的事业接手一家濒于破产的企业,“对得起职工”成为他支撑15年的唯一信念
【新闻广角】一个好人的执着与坚守

尽管房子昏暗狭小,门外的公共旱厕臭气熏天,但肖长林为了排遣烦闷、忧愁,居然学会了泥塑,并且做得有模有样。本报记者 毛浓曦 摄
“万元户”时代已有数万身价,现在仍然是每年积极提建议的西安市新城区政协委员,衣着外表利索得体,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坐下来稍一深谈,就能感受到他大幅跳跃的思维和欲说还休的起伏情绪,伴随的还有对未来的困惑——怎样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这个人叫肖长林,一个仅剩空架子的公司——西安市新城区运输三公司的经理。
(一)
肖长林是1979年由插队知青回城顶替父亲接班来到三公司的。之后从装卸工干起,当过班长、安技员、调度员。该公司是新城区交通局下属的集体企业,以货运为主,在计划经济时代生产经营相当繁忙,1987年就拥有车辆90多台,库存材料近50万元,流动资金超过百万,是新城区运输行业的先进、利税大户。但到上世纪90年代,因难以适应市场竞争开始走下坡路,一些头脑灵活的员工纷纷干起了自己的营生。1992年,肖长林也是这样干起了个体户,开办了服装店、修理厂、餐饮店、出租车运输。几年辛勤打拼后,他跻身社会羡慕的“先富起来”行列。
“当时社会上还在讲‘万元户’,我已经挣了好几万元了,在西安最繁华的东大街,从卖服装发展到批发服装。”
正当肖长林生意蒸蒸日上时,三公司却在机制僵化、管理混乱、投资失误、人心涣散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终至瘫痪走向破产。三公司的职工大部分文化程度低、年龄大,长时间停发工资使他们的生活陷入困境,有的甚至靠捡破烂维持生计。他们也因此多次集体拦路上访,在当地造成相当大的影响。区交通局曾四度更换该公司领导,但都因积重难返,经营毫无起色。
束手无策的老职工们想到了能挣大钱的肖长林。1998年,他们反复找上门做工作,请他出山帮大家挣口饭吃。“开始,我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生意,但找上门的越来越多,他们都是我父亲的同事,面容憔悴,流泪恳求,我实在不忍回绝。”
因为不忍看着父亲的同事没饭吃,不忍回绝渴盼的目光,也自信只要用心起码能养活这些人,就这样,肖长林不顾家人朋友反对,变卖了门店,于1998年3月在交通局主持的全体职工大会上,高票当选经理。
但是肖长林接手才知道,这个烂摊子有多烂。公房坍塌、破漏,不少曾与公司有经济关系的人在院子里乱搭乱建,杂草有一人多深,车辆早已变卖一光,场地、厂房早已全部出租并预收了多年租金,如果要收回,必须倒贴十几万元。“拖欠工资150万元,欠外债70万元,229名退休职工、130名下岗职工嗷嗷待哺,连电话都没有一部。”
上任第一天,就遇到退休职工来要工资。肖长林当即从家里拿了2万元,为全体退休职工发放当月退休金,并到困难户家中慰问,稳定职工情绪,树立信心。后来,他累计从家里拿出数十万元用于职工和公司的燃眉之急。
接着,肖长林从整治环境、收拾人心上入手,在办公室挂出一幅大字“您放心能干好”,院子里也拉起了横幅“团结奋斗摆脱困境”,向职工们提出“少花钱多办事,花小钱办大事,不花钱也办事”。肖长林向在院子里乱搭乱建的8户人家挨个做工作,让他们搬出去。然后,带领职工自力更生,拆旧建新。经过几个月的奋战,不仅将房屋、道路修缮一新,而且在临街的地方新建了20间门面房,在停车场建起一座1200平方米的大棚,设立了80余个摊位,到处招商引资、组织货源,建成了旧货市场。这使公司有了基本收入,孤寡伤残职工的工资首先得到保障,更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开始,旧货市场每月能收入七八千元,当时每个月的工资总共需要近2万元,为了补缺口,我想尽办法,有次弄到一段植树的工程,带着70多人干了三天三夜,挣了16000元劳务费。”肖长林回忆,“头一年没有过星期天,刮风下雨都在厂里,顾不了家就让媳妇辞职。”
经过艰苦努力和多次挫折,职工的生存问题开始好转。开始每两个月能发一次工资,一年后实现按月发,再后来开始补发以前的拖欠。“这期间再没有发生上访、告状的事情,而且有职工不停地送来锦旗,我们公司被评为脱困典型企业,事迹在媒体上报道。”
(二)
在自力更生初步解决了生存问题之后,肖长林开始绞尽脑汁谋划公司的发展。接手运输三公司之前,他曾经设计制造出了一辆古色古香的人力三轮车样品,并获得专利,试用时受到游客欢迎。于是,他反复考察调研市场,选定了一个项目——观光旅游三轮车。“公司员工文化低,唯一可利用的资源就是劳动力了。”
肖长林的构想是在迎北京奥运会期间造100辆人力三轮车,组成胡同旅游三轮车队,以弥补公交车、旅游大巴、出租车的不足。这一想法也得到了政府相关方的支持。
这条路子也是在数年的打拼,历经餐饮、鱼缸、花圃等项目的失败教训后,被各方认可的发展之路。但就在肖长林准备大干一番时,西安市开始修建大明宫遗址公园,2005年6月,公司接到了区拆迁办要求整体拆迁的通知。“虽然眼看着之前千辛万苦打下的基础都要失去,但拆迁是政府的大局,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积极配合,耐心细致地做职工、商户的工作,保障拆迁进度,同时积极争取企业的正当利益。”
肖长林组织召开职工大会,选举职工代表,监督拆迁补偿费的管理。期间,有8次职工上访,都是他赶到现场平息了事态。包括有老职工去世,也都是他亲手安葬。
说是拆迁,实际上因为土地没有原始手续,只拆不迁,政府补偿350万元安置费。而在如何用这笔钱上,分歧很大。大部分职工的想法是把这笔钱分了,而肖长林不想就这么分点小钱散伙。“平均一人一两万块,够干什么?就是全部办养老统筹,全厂还差600多万元,这么多人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他先后四次向区交通局汇报并对职工们提出,立足长远,将补偿款分成四块使用,一部分偿还债务,一部分用于办理退休职工的医疗统筹,一部分用于办理下岗职工的养老统筹,剩下的用作发展。但与职工商量的结果最后是全部用于养老与医疗统筹。
停车场和办公楼拆除后,没人告诉他企业该怎么办,只剩下空壳子的三公司只好到西安市南新街租了一间20平方米的房子维持存在。就在这里,肖长林开始了凄凉的坚守。这个坚守对职工来说必不可少——头两年集中为职工办理养老、医疗统筹(当时社保不对个人),后面主要承担三个工作:一是外地老人看病的报销手续,二是为职工办医保手续,三是负责老职工的丧葬、困难户的日常帮助。
“就在前不久,所有职工的养老保险手续全部转到了社保局,医保只剩5个人还必须经由公司按月缴费。”肖长林如释重负,“两名孤寡老人都是我送到火葬场的,算是做到了有始有终。”
( 三 )
如今,当职工各得其所后,肖长林却陷入了困境。之前,新城区交通局成立了一个资产管理公司,将三公司纳入其中,但前者怕背包袱,对后者不闻不问;他回头找交通局,但至今没有任何结果。到2013年4月,肖长林每月的工资已经欠了4个月,而养老保险的企业部分已经欠了10个月。
肖长林的家更是凄凉——弟兄几人合盖的房子,肖长林住在一楼,紧靠公厕,屋子里又暗又臭,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台电视还是24寸的老式旧货。就是在这样的家里,爱人没有工作,女儿还在上学,肖长林失去工资这个收入来源后,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也算对得起职工。现在却觉得对不起爱人,也对不起女儿,不知道未来的路如何走。”肖长林说:“我今年55岁了,我需要工作,需要养老保障……”
好在社会总有温暖——新城区政协一直给予肖长林参政议政的平台,多项建议获得好评;当年结交的朋友、包括一些领导干部始终不离不弃,从不同角度给予他关怀。困境之中,这是肖长林生活下去的巨大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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