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印记】苦楝花开
夜间做文倦了,打开阳台窗户,伸出头去,呼吸几口凉空气。此时,朗月中天,小城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大海中的孤岛。忽然,微风吹送来一阵浓郁的花香。乍闻,那香气有些妖艳,宛如烈阳下野性十足的紫穗槐花。细闻,香气中又暗蕴着一股凛冽之气。节气已过谷雨,槐花业已开败,小城哪里会传来如此诱人的花香呢?我关了电脑,披衣下楼,顺着阳台下面的深巷,逆风寻觅而去。
深巷在小区中斗折蛇行,地势迤逦升高,脚下的青石于静夜中发出嗡嗡的回响。迎面的风像是峡谷中穿越的水流,凌厉激越,呼呼有声。花香时断时续,恰似远处高楼上飘来的渺茫的歌声。但从花香浓烈的程度上判断,我觉得已离花香的源头不远。那情境就像是一个拜望大海的人看见了远天海鸥飞翔的身影,听见了海浪撞击礁石轰然的声响。果真,在小巷猛地上抬五六级台阶之后,一条大道横空出现,把小巷拦头截住。我眼前蓦地一亮,原来自己已被花香牵引到了小城的中心菜市。抬头四下里寻找,在巷口左边两米处,我发现一棵苦楝树正开满了花等着我呢。
月光下,苦楝树树冠像是一团白里透紫的光雾,囫囵囵的没有了棱角。屏住气,深深呼吸一口,五脏六腑全都溢满了花香。可能是近距离的缘故吧,那香味浓得发稠,倘若没有月光和风的稀释,我想它肯定会在树梢结晶出像琥珀之类的珍奇物品来。风大点的时候,光雾泊成的苦楝树冠潋滟不止,如一座决堤的水库,不断奔涌出翻滚的香气波浪。而一旦风静树止,那花香立马就会化成自上而下的瀑布,兜头盖顶得冲卷下来,让人分明感觉到有被重物砸中的质感。我聊发少年狂性,“噌噌”爬上楝树,折下一枝下来细看。苦楝花白中洇紫,其色介于泡桐花和苜蓿花之间,但又比紫藤萝花开得内敛。那花穗呈品字形排列,一列开有三朵,中间的那朵长若米粒,旁边护驾的两朵只半粒米大小。苦楝花花蕾幼时一律玉白,有瓷的质感,但随着花蕾长度的逐渐增加,便会从其花蕊深处慢慢洇染出淡淡的紫色。盛开的花瓣正中,挺有一根深紫色花柱。那深紫直达紫色的极点,有些靛蓝,正好与花蕊内部包裹着的粉黄花丝形成对比,让我不由想到古人描写美女罗敷时“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的千古名句。
楝树木质坚硬,长得较慢,十年只能长碗口粗细。1995年,我要结婚。父亲伐倒了门前的一棵大楝树,给我做了一张八仙桌。那桌子是苦楝的边框,香椿的膛子,槐树的腿子。大桌做好以后,父亲刷上三遍桐油,又用细砂纸打磨了好几遍。大桌放在堂屋,油光闪亮,四平八稳。苦楝的边框,固若金汤,叩之,有紫铜的声韵。香椿的膛子,清香扑鼻,暗红的颜色,一片吉祥如意。槐树的腿子,四根擎天铁柱,任一位彪形壮汉左右摇撼,竟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将其当门摆开,一边喝酒,一边指着苦楝木质细密的年轮说,这棵苦楝有二十年,你看这年轮,层层多像火焰,内部明亮如月,外部紫红若霞,多漂亮!只可惜,父亲百年的时候,家前院后却没有像样的楝树可伐,他只好睡进了一口枫杨树打制的棺材。
楝树虽然木质好,可结出的楝果却很苦。苦楝花一般开在立夏和小满之间。楝花这边零落在地,楝果那边就挂满枝头。伊始,楝果粒只如绿豆大小,可不过几天,便圆成豌豆粒状。到了盛夏,楝果成形,呈椭圆状,大小如同花生米,一身青绿,缀点点黄斑,表皮裹一层蜡质,光洁烁亮。到了深秋,楝叶落尽,只剩下簇簇金黄的楝果。忽有一群楝雀飞至,风卷残云。于是,一树楝果又变成了一地黄白的楝果果核。我真佩服黑尾灰羽的楝雀,那些苦的我们都不敢沾嘴的楝果,它们饕餮起来竟然如此疯狂,而且如同山珍海味。我清楚记得,那时候愿意把楝果当成宝贝的还有后庄的老中医阚老头。他每年深秋霜后都会采摘不少的楝果、楝枝、楝树根,晒在自家的门前。父亲说,那些东西可以加工成可以治疗蛔虫、头癣等顽疾的中药材。
回到住处,打开电脑,上网搜寻古人吟咏苦楝花的诗歌,仅得温庭筠的一首五律《苦楝花》:“院里莺歌歇,墙头蝶舞孤。天香熏羽葆,宫紫晕流苏。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只应春惜别,留与博山炉”。我不知道诗人是如何把苦楝花配制成檀香的,又是如何在博山炉缭绕的香柱下苦吟出绝句的。看着放在书桌上的几支苦楝花,我想到的只是那些饱含着苦味的楝枝、楝果、楝根,想到的只是父亲那勤劳而悲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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