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老子为华夏民族贡献的理想国度，而柏拉图同志早先也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构筑了《理想国》。此类哲学的解答是最宏远的理想，不过，在我看来还不够遥远，我以为真正宏伟远大的理想应该是傅立叶的社会主义，其美好至极、遥远无际，以至于被马克思主义者指为空想。虽然是乌托邦，但仍不失为理想。这是关于人类社会，退一步，至少也是一个国家或是民族群类的神话世界。说起来，像是精英人士的梦幻，有些抽象，普通的老百姓理解起来是有难度的，正是因为如此，晚近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远大理想具体化的尝试，比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之类，其目的是理想现实化为美好生活，从而使之容易理解。

实际上就理想的范畴而言，我们很难厘清，她可能是你为之奋斗的动力源泉，也可能是你明天的柴米油盐，可以是精神的，也不会拒绝现实的选择，从大的群类到具体的个人，大致都是这样。不过很多时候，人们把理想置于崇高的殿堂之上，“要有远大的理想”很熟悉了，熟之近俗，很多人接受过此类洗礼，有过远大的理想，诸如做个对社会、对人类有意义的人，或者为了人类的解放事业奋斗终身，等等，虽然不能说这样的理想空洞，但总感觉不知道如何入手。

比较起来，“想当将军的士兵”就很像远大的理想，只是“将军”数量不到士兵的万分之一，想当将军的士兵或可能成为将军的丰碑，因而“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更像是将军的理想。话说回来，我们不必那么狭隘，同类道理一直被有志之士推崇，并将其鼓吹成为前进和攀登的训示，是因为除了人类的理想，个人应当给自己规划未来，绘就远期目标，立志达成。问题是不论目标是世俗的还是纯粹精神的，都总是会和信仰、功利、道德等关联，这会带来一点困惑。当然，相应的困惑并不影响我们对精英的崇敬，这个世界上一直就有很多人在构筑没有傅立叶那么宏远，却仍然遥远的楼阁，他们中的很多人知道、也相信自己看不见那个楼宇，但依然孜孜以求、鞠躬尽瘁。

与精英不同，田野和胡同里的俗人搭着凉棚也看不到那么远，俗人的明天是世俗的，甚而可能是细碎的，这样就不会那么宽泛和抽象，反而由于理想的卑微，会受到轻视，比如一个打工者想要增加几百元薪水的理想，在雄心壮志的背影下，有些时候连理想的筑梦者也不敢坦然描述出来。1991年我曾去过兰新线的一个铁路小站，站上只有几个人，问及理想，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告知是在“城里的幼儿园当老师”。当时我就觉得这似乎不太能够归到理想的范围，直到后来看见西北的牧人说放羊为娶妻、娶妻为生子，然后长成的孩子再放羊，我才从“远大的理想”回到现实中。客观地说，现实的目标也是美好的理想，哪怕只是简单的轮回，几千年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在这些凡俗的传承中走过来的，我们不能说他们没有理想，事实上感叹牧人“理想”的非凡之人未必就可以跳出同样的轮回，如果是帝王之家，后来的境况也许还比不得当初。

当普通的人为了心中的目标去努力、去奋斗的时候，通常而言，内心的目标应当是可以触碰到的，即便是那些未能实现，路途破碎的梦想，在目标确立的时候，逻辑上也是可以达到的。比如说通过努力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是收入可以争得一处满意的居所。特别是处江湖之远的众多凡俗之人，在人们行走在打工路上的时候，在庙堂之人焦虑经济总量的时候，要草根忧虑天下兴衰可能就不是理想的思路。从众多草根的角度来看，人们能够将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就已经很理想了，当医生的医德满满，救死扶伤，做农民的顶天立地，精耕细作，而师者堂堂正正，开启蒙昧……遗憾的是，现实中由于理想之外的缘由，比如地位、等级的好尚，凡俗而现实的追求反而得不到该有的肯定，非“为往圣继绝学”不足以言志。我们再回到个体细细考量，与政治家希望士兵争当将军不同，真正的军人眼里不朽的是士兵，“老兵不死，他们只是悄然凋零”（麦克阿瑟）。做一个好的泥瓦匠、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做一个好的公务员，甚至做一个优秀的“牧羊人”，我们的社会就会发展成理想的和谐社会。

今天有不少人不认同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观点，但是又不好反对，于是振振有词地捏造出所谓“英雄是历史巨轮上的掌舵者”这样的高论，大约是学识过多的缘故吧，他们心中装载了太多的“事件”，在他们看来，历史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堆积，从而忘掉了这些偶然事件的成因。我们说历史是必然的，指的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乡村无名秀才的知识传播、是普通民众的文化传承，以及广袤田园上一粒一粒粮食的财富积累，等等，是这些积累成就了“偶然事件”的必然出现，谁是“英雄”并不重要。理想也是如此，远大的理想是靠凡俗的理想支撑起来的。

杨善洲只是想在大亮山上种树，一棵一棵地种，一棵一棵地种活，结果绿了一座山，绿了一片土地。

是凡俗的目标、细碎的梦想改变了我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