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13年的4月，随着玉树灾后重建项目的陆续完工，住在帐篷和板房里的受灾群众搬进新居，曾经集中安置受灾群众的结古镇赛马场空空荡荡，唯有三排板房中不时传来的读书声在雪山白云间飘摇。

板房的“主人”名叫求松，一位刚刚30岁出头的藏族汉子。2006年，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他，开始接触到公益这个概念，2010年玉树地震后，他创办了玉树利民协会和利民学堂，把当地失学的牧民子弟召集在一起，如今已经3年过去了。

20岁才进学堂

2010年9月，利民学堂已经开学两个月了，20岁出头的义西多杰前来报名，让接待的支教志愿者们吃了一惊，“这么大年龄的学生，咱们也收吗？”

求松没有犹豫：“收，当然收！”

在玉树，义务教育的普及率，小学是99%，初中是98%，在雪域高原这是了不起的教育业绩。但是，那些失学的1%、2%的孩子们怎么办？这是一个曾经令求松深感困惑的问题。

玉树的许多孩子一出生就 “与众不同”，生在毡房里、长在草滩上，他们熟悉的是蓝天、白云和藏獒、牦牛。由于种种原因，雪域草原上的放牧生活，使他们中的极少数人错过了上学的年龄，其比例或许少到只有不足百分之一二，但对这部分极少数的人来说，却是终身的缺憾。

长大后，其中一些人偶然来到城镇，什么字都不认识，很多事不明白。求松说，“许多人就像是突然闯入人群的牦牛，惊恐，暴躁，迷茫。去路边的小店买个东西，有时也会和人发生冲突。”

“谁也不愿意遭遇这样莽撞的人生，他们也渴望过上体面的生活。”求松说。

就这样，义西多杰走进了利民学堂的教室。这个曾经只知道赶牦牛、挖虫草的小伙子，开始跟着支教志愿者学汉语拼音、学藏文字母。来的时候，义西多杰只能说藏语，至于藏文、汉文一个字都不认识。两年后，简单的藏、汉文读写已经难不倒他，用手机发短信、上QQ与人交流也驾轻就熟。

利民学堂不仅教文化，还教职业技能，义西多杰在学堂里学到了掐丝工艺品制作的全套技术，到今年7月“毕业”的时候，还能拿到劳动部门核发的职业资格证书。

义西多杰说：“比识字、比技能更重要的是，生活从此有了目标和梦想。”在他看来，利民学堂给自己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雪山草原之外的世界，他要去西宁、去北京，去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与义西多杰的经历相似，今年22岁的扎西文巴，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入学前的10多年，没有上学，除了每年进山挖虫草的45天，其余的320天就在玉树四处“闲逛”。

刚来学堂，扎西文巴和同学打架，被支教的老师拦住：“住手，你怎么能这样？”扎西文巴反倒感觉诧异：“我们放牧的汉子，想怎样就怎样，你为什么拦着我……”

如今扎西文巴可谓“脱胎换骨”，无论文化课、还是技能课，他都是优等生，更因为尊敬老师，待人谦和、诚恳，而被大家选为班长。即将毕业，他说自己有三个梦想：“第一个是成为一名志愿者，第二是当一名藏文老师，第三是如果有机会也要办一所公益学堂。”

公益不仅靠热心

求松曾在西宁读书，高职毕业后，一直辗转在西藏、印度和尼泊尔等地，销售珠宝工艺品，生意还算不错，但是他总感觉只知道赚钱、花钱的人生缺少点什么。

从2006年开始，求松遇到了一份新的事业——公益，他按照内地一些志愿者组织的做法，取了一个“玉树州关爱生命协会”的名字，算是热心公益的“草根组织”。他召集一些志愿者到当地的贫困农牧民中间，拍回许多照片，通过网络和QQ传出去，希望得到爱心人士的捐助。每一批捐赠的衣物和学习用品，他都详细地列出清单，每一次去农牧民家中分发用品，他都要填写详细的目录，再拍出现场照片贴在博客上。

由于透明、细心，求松和他的“关爱生命协会”在国内网友中逐渐有了影响。一次，深圳市民政局还给他寄来了整整一火车皮的爱心物资。近4年的公益之路，求松帮助失学儿童、募集衣被，为边远山区的农牧民送医、送药。那段时间，青春在燃烧，公益活动占去了他的大部分业余时间，他离生意场越来越远。

2010年4月14日的一场大地震，彻底改变了玉树，也“重塑”了求松。那一天，青海玉树连续发生两次地震，最高震级7.1级，2000多人遇难。

求松在当地召集了30多名志愿者，冲进废墟中抢救伤员。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奔走于各医疗点和受灾群众家中，分发救灾物资。

这期间，求松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瓦砾上，裹在阿妈怀里的孩子；帐篷里，临时医疗站挤满了等待救治的伤员；缠着胶布的面孔，凝固的血迹，干裂的嘴唇……被求松一一记录下来，通过彩信和博客发在网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求松认识了来自北京的仁爱基金会的秘书长林启泰。这个基金会成立于2006年，是一家在国内较有影响的民间公益组织，以“传播慈善文化、弘扬慈善精神、推动扶贫救助”为宗旨，受助对象包括孤寡、残疾、五保、低保等贫困人群。

林启泰对求松说：“公益事业不能只靠热情，还要充满智慧和技巧，不仅要将物资顺利发放到受助者手里，还要考虑方式方法；不仅要将物质的爱心传递出去，更要将精神的爱心传递出去。”

求松一下子醍醐灌顶，仿佛找到了精神导师，林启泰的许多观点和经验始终影响着他。

求松信服林启泰这样的观点——“公益不分大小，每一件事情均要做到细致入微，点滴的公益行为能够带动和影响整个社会的文明；项目无大小，只有从微细之处用心，才能让所负责的项目更具感染力和影响力。”

在仁爱基金会和林启泰的帮助指导下，求松将“玉树州关爱生命协会”改为“玉树州利民协会”，并将藏区的大龄失学、辍学儿童确定为主要的项目救助目标。他的做法得到了当地民政部门和共青团组织的支持，也获得了国内许多公益团体的支援。

在地震3个月后，北京华民慈善基金会捐赠的板房，运到了玉树，在玉树结古镇赛马场、这个当时玉树地震过后最大的居民安置点上，玉树学堂成立了。

340位支教志愿者

扎西拥卓，一位非常清秀的藏族女孩，家在四川甘孜，曾在成都念书，后在北京一家外企工作。2010年玉树地震后，她来做了20天的志愿者，此后便欲罢不能。2011年8月她放弃了北京的工作“移居”玉树。现在，她是利民学堂的一位支教志愿者，教书之余还负责学校的教务。

在扎西拥卓的柜子里，有一本厚厚的名册，一行行写着340多人的名字、电话和邮箱地址，她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这是3年间，曾经来到玉树利民学堂的全国各地支教志愿者的名单。有的人，来过一周、一月或者一个假期，有的人就像扎西拥卓一样，一来就是一年、两年。

断断续续地，扎西拥卓一直在写微博，偶而她写写青春的情愫——“如果思念是一种痛苦，我愿尝试这痛苦中遗留的幸福；如果等待存留下艰辛，我愿放眼艰辛给予的历练。”

但在更多的微博里，她用手机拍下的图片和感性的文字，记录着利民学堂的侧影。

寒冷的冬季，在青藏高原很多学校的孩子，有长达3个月的假期，但是利民学堂的孩子不愿意休息，许多孩子从天亮到天黑，甚至在烛光下都忙着读书。拥卓为此拍下图片，并写道——“他们曾经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但是现在，学堂给了他们在迷失的黑暗中的一盏灯塔，相信他们已经找到方向，向着梦想前进。”

对于海拔3800多米的玉树来说，冬季格外寒冷，但是艰苦的环境在她的微博中却不乏诗意。学堂的板房被侵泡在冰雪之中。中午，高原的阳光犀利，大家深怕短暂消融的冰水会冲走教室。为此，大家课前只能先集体除冰。拥卓为此写道——“寒冬、依旧充满关切的热情；腊月，依旧无惧于冰窟的残酷；只为了一个信念：坚持与胜出！”

从2010年以来，华夏人基金会不断为利民学堂捐赠过冬煤炭，为他们抵御严寒。但是今年的寒冬走的却特别晚，进入3月底，许多地方已经是春暖花开，但玉树依旧冰雪覆盖。过冬的煤炭没有了，师生们用剩余的煤灰和干草，搅拌着干牛粪制作煤球充当“燃料”。在拥卓的微博里，搅拌煤球的孩子，脸上挂满了笑容。

今年初，利民学堂获得了联想公益创投大赛决赛的决赛奖，求松为此去北京领奖。拥卓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求松的赞誉——“踏实的人，简单而务实。”她甚至再次比喻求松是牧民孩子的“灯塔”。

求松，也许从将“关爱生命协会”改为“利民协会”后，就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理想主义者，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现在将公益学堂当做事业来经营，团结着许多扎西拥卓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道德的魅力

利民学堂，开设了3个臧语班，5个汉语班，4个技能班，学生可以交叉上课，可以学到掐丝、唐卡、藏香等工艺手艺。

有位叫南加才仁的孩子，出身于单亲家庭。老师说他，“总是在制作掐丝画时，把自己所有的精力与细心投入进去”。而南加才仁说这样才能制出一幅好画，希望有一天制作出一幅很好的作品，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拿给妈妈看看，要让辛劳的母亲也高兴一下。

利民学堂开设有一门公共课——思想品德。许多时候求松自己在上，他讲“弟子规”，一句句带着学生读；更多的时候，邀请慕名而来的志愿者们上，讲志愿者自己的故事。在求松看来，这样的教学，是一种传递文明、传递爱心的过程。

让学生们明白“做人的道理”，仅有课堂是不够的。利民协会有一项工作，一直在延续——把全国各地爱心人士捐赠的衣服、药品和日用品，送到偏僻、闭塞的牧区毡房里。

玉树州最南端的囊谦县，非常贫困，当地的一所小学有582个学生。在爱心人士的捐助下，利民学堂的师生们带着新鞋、新衣裤和文具走进校园，脱掉孩子们脏到看不清图案的衣服、破到快露出脚趾的鞋。

当时的场景不仅感动了志愿者，也深深触动了随行的利民学堂的学生们。不是因为同样的牧民孩子穿上了新衣裤，而是给陌生的小孩子穿上干净的衣裤后，得到了一个个满含感激的笑脸。

才文扎巴回忆说：“那一刻，一缕崭新的情感流入了他的心。”“我从来没有想过，帮助别人的感觉，很幸福。”

次成诺布是利民学堂的副校长，全职做志愿者。他少年时就远赴印度、尼泊尔学习唐卡绘画，学成回玉树后，做了几年自由职业者。后来认识了求松，就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学堂，给学生们教唐卡的绘画技艺。有学生问他，“你放弃高薪，给我们当老师，你的人生损失太大了。”但是，次成诺布的回答更让学生们感动：“你们今后的人生，有了一技之长，可以自力更生，我缺失的东西，都会回报在你们的身上。”

每一天，都从学生的成长和改变中，看到利民学堂的价值，体会学堂和自己的价值，求松说：“通过自己微小的能力，为别人做一些事，让更多的人参与，使更多的人受益，就是很大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