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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4月25日 星期一

【打工“女人花”】雕刻,在生命停摆之后

墓碑工王德芹的打磨人生

本报记者 吴铎思 本报通讯员 李润钊
《工人日报》(2013年04月25日 07版)

中国画: 路 林

中国画: 路 林

人物名片

王德芹,女,34岁,来自贵州省大方县三元乡群丰村,高中肄业,现为福州国隆石制品有限公司的墓碑雕刻工,福建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福建省第一位无偿捐献骨髓的农民工。


死亡总是在不经意间闯进生命,让生活急速变道,难以延续。逝者的尸骨虽已冰冷,但仍需获得生命的温暖与尊严。在墓碑工王德芹看来,一台打磨机成就了她职业的全部。她尝试着以她的方式塑造生命最后的轮廓,缅怀并记录时光的姿态。她说,她的使命是为了让昨日之痛不可忘却,是为了给更远的未来留下虔诚的印记。

日前,记者走进农民工王德芹的劳动人生,以她生命空间里诸多的细节和故事为线索,诉说这座城市带给她的成长与改变。

15载雕刻人生

她从学徒成长为师傅

在厂区偌大的水磨车间里,切割石块的噪音和航吊移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夹杂着石头粉末和潮湿的水气。大约20张工作台分列两侧依次排开,桌上摆放着大小各异的大理石,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光滑。工人们正一手拿着石磨,一手拿着水管,两手配合,仔细打磨。在他们身后,近百个报废的磨片成堆摆放,这是他们一天下来劳动的“副产品”。

人群中,王德芹特别显眼——车间里唯一的女性。她身材娇小,正站在一旁指导工人手磨的要领,防水围兜在她身上,长得都能拖到地面。

6岁,父亲去世;17岁,辍学打工。年幼的王德芹早早就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1996年,她跟随姐姐来到福州,寻找出路。没文凭、没技术,初到福州的生活,姐妹俩过得并不容易,只能靠打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后来马尾一家石材厂招工,王德芹就成了手磨学徒,跟着老师傅学起了手艺。谈起学艺的经历,王德芹滔滔不绝:“我和这行有缘分,别人3个月入门,我一个月就学会了!”2年后,工厂不景气,工友们走的走、散的散,但王德芹还是留在了这个行当,到福州国隆石制品有限公司当起了墓碑工,这一干就是15年。

初到工厂的日子,王德芹过得并不顺心。“工厂刚从外地搬来,没有一间像样的宿舍,洗澡也没有热水,条件真的艰苦。”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执拗地选择了坚持。“我的手艺好,转行就白学了。”她说,“我是农村出来的,这点苦我吃得了。”

刚开始靠“老本”, 王德芹只能生产些造型简单的产品。为了精进技术,她没少下功夫,一改以往内向的性格,主动向前辈请教,学起了新技术。“一开始每天只能做3件,后来速度慢慢提起来,一天能做上10件。”但这点改变并没有让她满足。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她还常常主动帮其他工友赶工件,加班加点也不在乎。每年春节加班的名单里一定有她;每当订单来不及,带头加班的也一定是她。她说:“熟能生巧,自己吃点亏不要紧。”

为了熟悉墓碑制作的每道工序,王德芹不仅在自己车间里练技术,还时不时到其他车间里“偷师学艺”。从大切、大磨到造型、雕刻,一块墓碑的制作工艺,她无一不通。随着工厂规模的扩大,留下来的老师傅也日渐少了。王德芹接了班,成了学徒们的师傅。

在车间里,大伙都管王德芹叫“拼命大姐”,这样的称呼大有来历。2005年的夏天,一次意外,王德芹不小心碰伤了头,缝了7针。但一听到厂里赶工期,就闲不住了,戴着纱布就往厂里赶。最后货算是按时出厂了,但她却体力透支,又再一次病倒了。

15年里,王德芹从一个小学徒成长为工段长,再到车间总检。她说这份工作教给她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一份做人的道理。在她眼中,无论来自哪里,走向何处,把工作干好永远应该是自己坚守的本分。

2次骨髓捐献

让有限生命无限传承

在王德芹家里,一直保存着一封7年前留下的书信。信封已略微泛黄,没有留下寄件人的信息,只是工整地写着“致恩人”三个字。这封信她始终珍藏。写信的人是一名病愈的血液病患者,在他们的身上现在流着相同的血液。

2005年,一次偶然的献血经历、一张单薄的宣传单成为了王德芹登记骨髓捐献的动因。第二年春天,她的造血干细胞和一名血液病患者初步配型成功。不顾众人的反对,王德芹毅然签下了骨髓捐献志愿书并完成了捐献,成为了福建省第一名无偿捐献骨髓的农民工。

那一年,和她一同完成登记的还有另外三名工友,但最终配型成功,实现捐赠的只有她一个。她笑说,“骨髓匹配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我们是有缘人,没有理由不帮他。”虽然已过了许多年,但王德芹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个当年让她力排众议、坚持捐献的理由。

“挽救一个生命,就能挽救一个家庭。”王德芹告诉我们,做一名墓碑工,让她对生命多了一份敬畏和敬重,如果没有从事这份工作,或许在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如此坚决。

“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和献血一样,好好休息一段就好了。”每当周遭的朋友问起捐献骨髓的感受,她总是这样回答。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和她一起奉献爱心。对她而言,捐献更像是一次生命的传递。“书上说,完成捐献后,我们会拥有相同的血型、甚至因此拥有相似的性格,感觉好神奇。”

之后的几年里,她依旧坚持每年去献血。在她的献血本上,早已盖满了印章,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多达12次的献血记录,献血总量超过3400毫升,近乎于一个体重50公斤正常成年人体内血量的总和。

2008年,又一次配型成功的消息让王德芹激动地睡不着觉。“感觉像是上天给我送来的礼物,我太幸运了。”有了第一次的捐献经历,家里人对她也多了一份理解,反对少了,阻力也小了。但最终一个微小的碱基错位,让王德芹的血样未能通过高分辨检测,捐献最后以匹配失败告终。

这次经历,让她遗憾了许久、思考了许多,也愈发坚定了她继续参与捐献的决心与意愿。“如果还有机会配对成功,我义无反顾。”

在王德芹的心里,捐献骨髓是她回馈社会的一种方式,她说:“我只是个打工妹,却曾经接受过那么多人的帮助,我虽然没有多少金钱和知识去帮助别人,但是我有满腔热血和健康的身体,有能力回报社会也是一种成长、一种幸福。”

1块精致墓碑

我们的生命不可荒芜

当年和王德芹同批进厂的职工有十多个。但如今,只剩下她仍然坚持留了下来。在劳动密集型企业里,职工流动率高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对墓碑加工行业来说,“老职工”则显得更加可贵。

在世俗的观念里,这是一份冰冷的职业,充斥着死亡的不祥与阴霾。采访期间,不少墓碑工告诉记者,他们最大的困扰并不是工资太低或生活条件太差,社会的冷眼和歧视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刻骨的痛。他们常常困顿于职业的囹圄,他们也往往注定孤独。他们最担心、最畏惧的是社交,然而他们心中最渴望的却是找到一个知心的朋友。

在王德芹看来,这份工作并不低贱。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职业,她总会本能地回答一句:“做墓碑的。”面对身边人投以的侧目,她早已习以为常,总是报以微笑。在她心里,这份职业最能体现人性的温暖,她说:“做精致墓碑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时常有人想给她推荐别的工作,她也一一婉拒。“就是舍不得。”她说:“这里就像娘家一样,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哪天真的不干了,我应该会很失落。”

王德芹常说,是父亲的影响让她在这行坚持到了现在。2002年,她带着工具回了趟贵州老家,为了圆她一个儿时的梦——帮父亲盖一座温暖的“房子”。做这块精致墓碑,她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每一道工序都亲手操作,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放松。看着给老父亲坟头新做的墓碑和石制香炉,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职业的崇高与神圣。她说:“是父亲给予了我对死亡的最初印象,是他让我学会了如何用心做碑,去尊重每一个已逝的生命。”

每当走进陵园,王德芹总是能快速地分辨出自己制作的“作品”。看着粗糙的石料在自己的手中变成一件件精致光亮的成品被摆进陵园,那份成就感便会油然而生。她说:“要给逝者住最好的房子,要给生命最后的尊严,这就是她劳动的价值,也是墓碑工的价值。”

采访结束前,王德芹向我们透露了自己的愿望,她说她希望有机会再回到校园,再学点本事。她笑着说:“在给自己做碑之前,不能浪费时间,要活得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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