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农”
为了支持成昆铁路的建设,我那个偏僻的山区迁入了一些种菜的农民,这些人来自平原,是种菜行家,但对业务之外的环境缺乏自觉认知,种菜之外遇到别的情况,山民直白淳朴的解答在他们看来可能隐含着陷阱,结果他们总是依据断章取义的理解来实践,闹出许多笑话,最经典的故事是关于“活麻”,也就是蜇人的大蝎子草。
活麻野生,叶大且肥厚柔软,因为生活困窘,土著不时摘取嫩尖入食,但告知菜农不能随意触碰,菜农当然不信,有野地方便之人取叶擦屁股,结果是疼痒难耐,只好光着红屁股求助土著。类似的故事不用多,很快当地的老乡就把“菜农”的本意固化为“自作聪明又愚笨的人”,不过只是生活趣味,并无贬损之意。“菜农”作为善意的词迅速流行起来,我搞不清菜农的特色形象,但词意还算明晰,于是跟着一帮乡下孩子自如运用起来,“你个菜农”一说就是很多年。
后来进城远离了菜地,不过由于居家生活,和卖菜的反是更亲近了。说实话,我从没调查过那些卖菜的是不是种菜的,只是把菜农的形象亲切地转移到了他们身上:无论是早先的挑着担子卖菜,还是赶着马车吆喝,直至圈进市场坐地起价。
在菜农的形象随时光流逝不断变换的同时,我对菜农的认知也逐步丰富。一些时候菜农的智慧使城里的我更像“自作聪明又愚笨的人”。
前些年我时常在一个固定的摊位买菜,为的是图个方便,不用计较三分五分的硬币,和菜农相互脸熟。再后买菜,菜农热情有加:“大哥,这是本地的茄子,这个好。”本地的就好?当然啦,新鲜啊,自然好吃。是不是这样我是不清楚了,因为的确难以辨别味道的差异,不过本地菜稍贵,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可能是好些吧。有时候她会给我推荐还未包严实的卷心菜,说是自家小地里种的,因为要换种别的,“专门种的都要包严实了才割下来卖,要不少多少分量啊。”她会诚恳地说。如果对她的普通话生疑,可靠的解释是嫁给了北京本地人。这种事情常有,故而没有可疑之处。遇到蔬菜有残缺,貌似虫子蚕食竟成了无毒无害的证据,我总有些怀疑,但城里人趋之若鹜。
后来我遇到了真正的菜农,是个河南人,在东北和西北都经营着上千亩的菜地,当时他正着手在攀西地区另辟农场。为什么要选那么远的地方呢?几千里地,运到城里就不新鲜了啊。“不会。”他解释说,现在高速便捷,头天凌晨走货,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到北京,再加上一层菜一层碎冰,新鲜绝对不是问题。“北京当地的菜也要第二天才进到市场。”他加了一句。这勾起了我关于本地菜的疑虑。没想到专家的观点完全异样。他认为现在城里卖菜的根本不种菜,对菜完全无知。“你看啊,自然环境生长的菜要温差大、日照时间长才好。本地菜要好,只能是大棚菜和储藏菜比。”原来是这样。至于卷心菜一类的理论,专家意见是包严实的好,由于要打药,包严实的有时间自净化,不过没包心的色绿,情形两分。
想不到还有那么多学问,再与菜农打交道,自然就听不进那么多鬼话了。一来二去互相之间的了解堆积成型,面对菜农一如既往的卖菜理论,有时候我会为难她一下,对此她只是笑笑,也不脸红,个别时候在场的她丈夫菜农哥还会告诫大哥我别信她胡说。“我们是从市场批发来卖,连地都没种过,她哪知道什么啊。”
菜农哥在我住的那个院子里收书报、饮料瓶等杂物,运菜闲暇也开着小面包车做些活计,诸如帮租房子的人搬搬家什么的。有一次他来我居所收旧书报,看见一堆证券类的报刊,就恳切地请教我股票市场的问题。我以为他炒股,结果不是,而是买了一些基金,本来最近想赎回,但院子里的游教授和好多知名学者刚发出了联名信,要求政府干预股票市场,问股市会不会涨。我以为他是研究型的投资者,“你经常研究财经消息吗?”“哪儿啊,菜市场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他回答说。我非专业人士,不敢贸然回答,想了一下后对他说:“几年前游教授也上过书,强烈地批评政府干预股票市场。”“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这不是跟我老婆差不多啊!
一年前几个同学拜会大学的班主任,身为终生教授的李老师离开母校多年,依然很健谈。我们都相信老师要是留在母校,定然也是终生教授。说起离开母校的原因,老师很坦然。原来是因为课本。那个教材范本是肖前教授早年主持的,有很多前苏联的教条影子,肖老想改进一下,委托李老师操作,然而管事的不同意改,老师有点愤怒:那是科学,他们懂什么?以为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啊!那次吵架成了离开的导火索。
看来,“菜农”到处都是,也许我们就是一群自做聪明又愚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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