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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恩年，解放军66400部队骨病专科医院院长，全军中医药学会常务理事骨伤科主任委员。曾荣获模范军医典范、“中国医疗卫生事业最具影响力功勋人物”等称号，2011年被中央军委保健委员会聘为会诊专家。

手术室里的采访

凌晨4时半，记者突然醒了，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一大早要出门，赶到京西定慧桥北的解放军66400骨病医院进入手术室采访，“你要看血腥的就有血腥的，看惊心动魄的就有惊心动魄的。”之前，这家医院的院长、著名骨病专家宫恩年对记者说。

9时，院办秘书送来一杯牛奶，“宫院长说您一大早出门，可能没吃早饭。”

9时30分，换好手术服的记者被领进播放着音乐的手术室，手术台前摆放整齐的电钻、骨钳、锤子、钩子……密密麻麻说不出名字的工具像“刑具”一样让人胆寒。一身绿色手术服的宫恩年戴上护士递过来的玻璃眼镜，站在了手术台前。“眼镜是为了防止手术中血溅到眼睛里。”陪同采访的邵彬小声向记者解释道。

第一台手术是一位置换股骨头关节的80多岁老太太，绿色的手术单覆盖着她的身体，只露出手术的部位，助理医生们预先已经在大腿根部切开了一道深及骨头的创口，记者壮起胆子凑上去看，裸露的肉跟超市里摆着的新鲜牛肉没什么区别。

“像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几乎没有医生敢给她做手术了，没人愿冒风险。我也不愿意。但是病人找到我，求我，我就经常忍不住答应，原因是如果老人不能走动了，整天坐在轮椅上或者躺在床上，那还有什么生活质量？人活着就要活得高质量。”迄今为止，宫恩年做过手术的老人最高龄的是103岁。

无影灯下，宫恩年开始手术，电钻、骨锤，一件件工具递到他的手上，一块块纱布填进汩汩冒血的伤口，瞬间殷红……骨锤敲打骨头时，血溅到了记者手背上，感觉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用纱布擦掉后，还觉得有印儿留在那儿。

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医生手术的细节，护士搬来一个小圆凳，扶着记者站在高处观看，这时，病人的头动了一下，吓了记者一跳，“我们这里的病人大部分采用局部麻醉，这样可以替病人节省费用，对身体损伤也小。”护士轻声告诉记者，听她这么一说，才觉出音乐的重要性，要不病人听着钻头、锤子在自己身上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得多紧张啊！

20分钟，宫恩年将金属片严丝合缝地嵌进骨头里。“非常完美！”他的声音很愉悦，“您两三天后就能下地走了。”他对着老太太说。

“关节置换，别的医院手术时间是1小时，我们只用20分钟，没有多余动作。”

重新消毒后，没有片刻休息，他走进另一间手术室，开始第二台手术。

在这家医院，宫恩年的诊室和手术室都很特别，诊室是里外套间，可以容纳4位病人看病等候，不仅可以方便他不间断地看病，而且能够缓解病人等在门外的焦虑情绪，而手术室则是“品”字形的三间，穿插其中，宫恩年可以最高效地利用时间为病人进行手术。

每年，宫恩年的手术量都过万，为此，他经常要去补牙，因为手术中常常不知不觉地用劲儿，后槽牙总是被咬碎。

做完风险性极大的手术，病人过了苏醒时间没醒，他会当即急出一头冷汗，日积月累的焦虑，让他手背上出现了一大块白斑。

……

35年后的相见

11时，宫恩年走出手术室，来不及换衣服，披件羽绒大衣，穿着拖鞋，直接进病房查看前一天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情况。

11时40分，一身笔挺军装的宫恩年出现在食堂，一位35年前的病人起身迎上前来。

这位叫戴宝华的女人，刚从伊朗回国，“35年了，我一直没再见过宫大夫，可一直都没忘，这次回来一定要见见他。”

今年58岁的戴宝华面容姣好，看得出当年的美丽。“我那时候才23岁，是副食商店卖水果的售货员，得了颈椎病，左胳膊抬不起来，多亏遇到您帮我治好了！现在我已经当奶奶了，特别想邀请您有时间带着夫人到我家里来，我给您好好做顿饭表示感谢！”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宫恩年笑了。

35年没见，他依然记得这个女病人，当年，他是三军仪仗队里的一名卫生员，靠着祖传的正骨方法，自发为训练中受伤的战友治病，渐渐走上了从医之路，因为治疗效果好，不仅战友、领导找他治病，而且社会上也有越来越多的病人找上门来。

“那时候，没人支持我看病，因为万一治坏了，连长指导员都跟着受处分，当年别人最大的支持就是不反对。”

35年不见，戴宝华觉得宫大夫没什么变化，就是瘦了，“当年，哪有现在这么大的医院、这么多医生啊！就在连队边上的一间特小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铺着一张单子，脚底下垫着一块塑料布，怕人多给蹭脏了。”言语间，戴宝华想起当年宫恩年穿着的那件白大褂，“唉，就那么一件白大褂，又旧又短的，刚过屁股，哪像现在这么精神。”

那时候看病，宫恩年不收一分钱，完全是义务，每月津贴只有6元的他，还经常把自己熬制的膏药送给病人用，“他那时候说话很少，却很乐观很有信心，而且他的医术很高，冬天给我扎针都是隔着棉裤直接扎！”

“那是为了避嫌吧？”记者插话问道。

宫恩年点头，“万一有人说你的不是，你就甭想干了，脱了军装走人吧。”

“那为什么还要给人看病呢？”记者问。

“就是想解除病人的痛苦啊，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过，根本不会想到今天的样子，就是很朴实地想当个医生，给病人治好病。”

戴宝华的到来，勾起宫恩年对往事的回忆。

有一次出诊，赶上瓢泼大雨，病人给了他一把油布雨伞，到外面一打开，伞整个散架了，只能淋着大雨回连队，结果发起高烧，晕晕乎乎地躺在地上睡着了，半夜醒来时想喝口热水，暖壶却是空的……回想当年，宫恩年感慨自己是夹缝里生存下来的。

一直到10年前，还有同行不屑地称他“那个卫生员”，“现在，他们说到我，都不说话了。”面对责难，从20岁起这个山东小伙子就不吭一声，只管埋头钻研，干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现在的会客室里，窗台上放着一块“忍”字牌，旁边挂满了别人送他的“骨神”、“神刀”之类书法。

这家医院，是宫恩年一手创建起来的，隔壁就是他的老连队——三军仪仗队，最早它是部队数以千计的卫生队中的一个，而今，它成了全军唯一一家留下来的医院，还被评为全国示范单位。而宫恩年的军装上也已赫然嵌上了一颗金星，成为专业技术3级的少将军医。

“再过几个月，新的医疗楼就建起来了。”宫恩年指着窗外刚刚破土的大坑，半开玩笑地说，“比隔壁气派。”

宫恩年的两次落泪

17时30分，一只棕色的贵宾犬率先跑进了会客室，随后，一天做了9台手术的宫恩年走了进来，换了一件红绿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外罩墨绿色的毛背心，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给记者倒咖啡。”他轻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声，随即腰板挺直地坐进白色的沙发，那只小狗蜷伏在他身后，好像替主人累了一样，头埋在浓密的卷毛里，悄无声息。从去年开始，宫恩年身边多了这只小狗，有人说这是宫恩年的“小蜜”。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他的生活里终于流露出一些柔情的色彩了。

讲到遗憾和欣慰，刚过完56岁生日的宫恩年，竟两次落泪。

和他感情最亲的爷爷去世，他没能回去照料，成了他多年来最遗憾的事，一碰就会心酸。

“小时候爷爷常常问我，你长大后，会不会想我？我病了，你会不会照顾我？我想吃好吃的了，你会不会给我买？我总是满口答应。爷爷去世那天，正是除夕，卫生队里只我一个人值班……当初答应他的事一件也没做到！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轻易许诺，答应的事一定要认真做好。”

也许因为这样，宫恩年看见那些年迈的病人，总是格外耐心，也总是甘愿冒险为老人们做手术，解除他们的痛苦，遇见跟爷爷长得像的年老的病人，他甚至会情不自禁地蹲在地上帮老人剪脚趾甲……

几年前，山东老家下了一场大暴雨，宫恩年父母住的老房子半夜里被雨水冲塌，幸好在房塌前的几分钟，熟睡中的老父亲突然醒了，拉着老伴跑到了屋外，“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房就倒了，”说到这件事，宫恩年又一次红了眼圈，“如果父母出事了，我怎么交代呀！这么多年也没顾上给老人盖个好一点的房子！让我欣慰的是，自己这么多年从医行善，老天爷给了我最好的回报，保佑了我的老父老母逃过了劫难。”

……

爱人退休时，儿子刚好到外地上大学，担心妻子一个人待在家里太冷清不适应，宫恩年一改几十年的老习惯，破例每天回家陪她吃晚饭，甚至帮着一起干家务，整整半年，直到妻子看他这么忙还要为自己分心，感动的同时不好意思了，他才又住回医院，每周只在星期天回家一次。

“白天看病做手术，晚上查房处理院务，进行骨病研究，几十年来，我把别人不要的时间全部利用起来了。其实，人一生的奋斗就是跟自己的惰性作斗争，斗争到底，事业上大半成功了。”在专业上取得了好几项世界性突破的宫恩年，甚至很少像其他专家那样外出讲学、参加学术活动，“人一旦离开一线，业务技术就要退步了。”

人物问答

1.您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宫：领导才华。它能引导一个团体、国家，这个很重要，能发挥出来，大家都能受益。

2.您现在最忧虑的是什么？

宫：医改实行医院手术分级管理。将医疗资源集中到大城市的三甲医院，非但不利于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反而会增加老百姓的看病成本，造成新的看病难，而且使医学人才、尤其是高端医学人才都想到大中城市的大医院就职，不愿意到基层乡镇医院工作，造成基层医院和基层医生发展困难。

3.您自己的哪个特点让您最觉得痛恨？

宫：惰性。人一生奋斗就是跟自己作斗争。早晨谁愿意起来呀，人呐，把自己的惰性斗争到底，事业上大半成功了。

4.您最看重一个人的什么特点和品质？

宫：勤奋、努力、坚持、不怕吃苦、耐劳。

5.您认为最奢侈的是什么？

宫：睡觉。过年在家睡3天，这多享受啊！能吃能睡能干，第二天9个手术，别人可以帮助你克服惰性。

6、您最羡慕的职业是什么？

宫：木工。全靠手工，心灵手巧，精雕细琢。还有雕塑，真正能体现到你的作品中，我对有形的东西感兴趣。年轻时还干过几天的木工。

7.您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宫：对爷爷的许愿一件也没做到。这也是我一生最伤痛的事，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对人许愿，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尽快去做。

8.您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宫：在医学界奋斗了30多年，在骨病专业上小有成就，解决了世界上难以解决的骨病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