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与阳光 岁月的画卷
小儿初入大学,看了一些文学作品,兴趣有增,一日问及晚近可读的国文小说,于是推荐说,还是先读沈从文吧。为什么不是鲁迅呢?“鲁迅当然好,不过你未必能读懂。”新青年很不以为然:“不就是阿Q嘛,顶多也就是人吃人,有那么难懂吗?”
话是如此说了,不过故事好懂,道理就不那么容易弄明白。比较起来,沈从文简直就是鲁迅的“仇人”,然而个中的是非曲直、现象本质一时却难以厘清。
但凡偏远之地,千山阻隔,地贫多匪,民风顽劣,比如湘西,匪患入志,绵延不绝。而沃野之属,水陆通衢,鱼米欣欣,国泰民安,比如绍兴,文士辈出,历朝接踵。这是农耕文明的固有画面,要是有什么异象,史家就会觉得匪夷所思,一当殚精不得其果,便会将早已准备好的罪冠胡乱扣到某个个体的头上,做个善终。事或如此罢,像这样的图画很多年以来我们就惯常看待了,不再纠缠。然而现实的演进从来就不能清晰如故,生活、社会的复杂远超心智的逻辑推演,不同的人,会在内心构建完全不同的世界。
鲁迅和沈从文屈指算来是同一时代的人,低头一个国家,抬头一位总统,不料想月亮和太阳在两位高人的眼里竟是完全不同。
鲁迅先生捏制的人物多成于20世纪20年代前后,印象中除去端详闰土的破毡帽时还“愿望茫远”外,他老人家对社会的鞭笞直露外泄,像阿Q,要是早生几十年,应该说的就是我,你要觉得不是你,还有人吃人的“狂人”。祥林嫂那样的怨妇应该不会有人对号入座,即便孩子被拐卖。
鲁迅先生是绍兴人士,说起来也是大家出身,就算是经霜的原配蛐蛐儿难寻致使家道中落,也还可以留洋日本。归返中土之后,无论是教育部任职还是大学高就,收入都颇丰厚。加上绍兴历来国学昌盛,道统正宗,不知怎就没驯化好一个知识分子。至于道统对鲁迅先生的影响,先生的《肥皂》(1924年)有所表达:“四铭……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他左右一瞥,就发现学程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地吃了一筷黄菜叶。”道统先生有怒,找个借口训斥了学程:“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这样的描述在鲁迅先生的作品中已然是很中性的了。
也就10年的时间,沈从文这个“仇家”就开始作梗。这个乡下人来自匪患不绝之地湘西,早年没钱读书,当了5年职业民兵。不曾想这个家伙觉得世界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土兵与匪差异不大,沈从文先生不乐意道出兵匪之患,也许是对故乡的爱恋,谁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在沈从文先生眼里,故乡就如陶渊明的世外桃源: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边城》1934年)。
现实中的沈从文先生放下土枪后进北京想深造,不仅不能如愿,还饥不果腹地一个人北漂了很长时间,可这个穷小子不去深思现象背后的本质,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的水墨画卷雕琢得意境绵绵。这样的风景在我更喜欢的《三三》中表露得淋漓尽致,虽然不是完美结局,但其中清纯的绝美意境,如果不是先生的故事,其他的文字居然不能够达成。
这就是两个同代人眼里的中国,一个愤懑激烈,要直面惨淡的人生,雄心壮志;一个平和委婉,要展示凡俗的生活,心怀理想。两个不同的画卷孰是孰非呢?这是个问题。
在知道沈从文先生之前,从中学课本里我就惊叹鲁迅先生的深刻,在读过沈从文先生之后,我依旧膜拜鲁迅先生的犀利。后来,从象牙塔走出来的我学会了自己观察,岁月催生了我的白发,也让我读懂了他们讲的故事。那些截然相反的画卷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学识、立场和背景。一个人的经历会修正他的眼光,但现实不会因为戴着眼镜就变得不一样。鲁迅先生和沈从文先生描述的都是现实,暮色与阳光一直就在那里流淌。从前如此,现在依然这样。
前些日子同学聚会,一个职位高到公立医院里随时有病床等着他生病的同学,一说到现实,愤怒地就像个青年。他有一句口头禅:“好多事你们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如果没有行动去改变,又何苦看不惯呢?特别是他这种人,批判必须是行动上的,而不是口舌之快。另有大学教授,带着博士觉得混得没个人样,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流氓。倒是生产队长出生的老哥哥同学说起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谈论“场”是不是物质这个他研究了几十年的问题,生活的不如意跟他是亲戚般好像不会为难他。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过得并“不好”。
这就是形而下的社会呈现给我们的本来面目,只是因为心态的差异,看到的、体会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很多年,我们看不到万花筒般的世界,穿着补丁衣服,心中充满理想,随时准备着去拯救水生火热的另一个世界。
感谢沈从文先生,在读懂先生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会想,那些被愤懑唤醒的散人醒来之后,拿不到建设的方案,情形会是怎么样呢?而如果心怀理想,用自己的阳光去照亮近邻,自己也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阳光的关怀。
文学远不只是讲故事那么简单。
“二老”是翠翠的理想和未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由您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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