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诗意言说
得知赵钧海散文集《准噶尔之书》出版的消息时,我正在鲁迅文学院海绵般地吸纳文学盛宴的滋养。返回乌鲁木齐,迫不及待翻看,随后的两个月里,完整地读了两遍,有的篇什如《1959年的一些绚丽》《陪母亲逛街》《享受回家》甚至读了几遍。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触和领悟,恰如剥洋葱,每剥去一层,露出的是更为鲜活、丰润的内里,似乎更近距离地触摸到深沉文字潜伏着的温暖有力之心跳、波涌,更接近素朴言语交织出的斑斓瑰丽生活之真相、本质。
《准噶尔之书》“手艺活”做得精。这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赵钧海写作素养的基准线高。开阔的阅读视野,不懈的文学跋涉,多年的文字淘洗,多样的艺术陶冶,多元的审美关照都为他的书写平添了纵横恣意的自由。谈古论今,说文解画,他温文尔雅地叙述,流畅自如,如数家珍,不由得让人心生佩服。
细细品读,《准噶尔之书》中始终有一个叙事者“我”存在,神秘而可感,迷幻却真实。他在幕后用神奇之手操纵着叙事,交代背景、描摹事件,客观又冷静;一旦完成,他立即从幕后跳出,现身说法,以当事人的身份把叙述推入另一个场景,深情且生动。以此推进,接续自如。我不止一次地想,这一定是作者有意为之,是作者多年寻找并日渐成熟,进而玩握于掌心的叙述策略。这种策略贯穿全书,在《伊犁将军:惠远古城之累》《飞翔在白垩纪的翼龙》等长篇散文中运用极为娴熟、酣畅。在前篇中,在叙述完历任伊犁将军的历史后,作者巧妙地将他2007年在彼得堡看见彼得大帝雕像的经历引入,从彼得大帝蜘蛛般的大手联想到其扩张野心,乃至对中国领土的觊觎,从而将笔墨不动声色地转移到沙俄侵略伊犁、惠远古城化为灰烬的历史叙述。借助于这种跳入跳出,叙述者既巧妙地组织各种庞杂繁缛的细节,引领着读者的阅读兴趣,又将自己的亲身经历、所知所感等等点点滴滴地贯穿其中,经纬交织,营造出别具一格的双重叙事效果:准噶尔地域之书与作者人生之书相伴而生,相得益彰。
生活的积极参与者,就是一种“在场”的状态,即:身在,心在,魂在。《准噶尔之书》弥漫着作者的“在场”气息。且不说那些岁月风尘中清晰可见的细节串联成的50多年的人生:精河的温馨经历,回家的难忘记忆,恍惚的农场光阴……那些在漫漫人生路上细微如灰尘的往事,被想起,被回味,被活色生香地记录下来,原本就是有心之举。
以情动人,最基本的为文要求如今却越来越不容易做到。《准噶尔之书》之所以经读,与作者博大、坦诚的情怀不无关系。对生养自己土地的热爱和忧患意识使他酸涩追怀惠远古城,悲泣回望古尔图驿站;对事业的热爱和执着使他远离父母,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每一篇文字,都充满了情感,却不是铺天盖地、浪起云涌的惊天动地,也不是小桥流水人家的轻快澄澈,而是有理性的节制、有追求的从容;这种情感,不漫溢,不阻滞,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涌动。最典型的莫过于《陪母亲逛街》了,陪母亲逛街变成了母亲陪“我”逛书店,看到不识字的母亲抱着书等待“我”的孤独倦怠,看着母亲给“我”选的那本书(作者的照片她曾在“我”多年前买的书中看到过),作为儿子的“我”感觉很幸福,但这幸福“有点凄婉,有点哀怨”,因为母亲“潜藏在心底的东西一定是深邃的、博大的和意味深长的”。我想,能写出母亲内心美好的作者,他的内心也一定是深邃的、博大的和意味深长的。可以想见,赵钧海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内心的丰盈波光滟潋,因而我更愿意把《准噶尔之书》看成作者的心灵之书。
我不清楚赵钧海是否写过诗。能用诗人的眼光打量生活,从生活中发现诗意的人,就是诗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赵钧海是个诗人,而且是个好诗人。由青涩中探寻成熟,从过往中积淀智慧,自苦难中开掘幸福,进而在承受中抵达豁达、自在,这是赵钧海在渺茫人生中发现的诗意,也是《准噶尔之书》传达出的诗意。当然,也是伴随我阅读《准噶尔之书》的无尽诗意。这种诗意,让人心生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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