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枕一捆野草

深秋，金色的日子，累了，乏了，头枕一捆野草，仰望蓝天，空中，半空中，都是那么蓝汪汪的，像宝石；白云，有时一朵朵像棉花，有时一缕缕像丝线，变幻莫测，看着看着，也许就化了，融入那湛蓝湛蓝的高空的大海之中。

田野里，时而送来泥土的芳香，时而送来野草野花清新气息。远处，或者不很远的树枝上，草丛里，时而传来鸟儿的歌唱，时而传来虫儿的低吟！

我仿佛忽而沉浸在安徒生的童话里，忽而徜徉于泰戈尔那优美的小诗中了。

蓝天、白云、庄稼地、水渠、鸟唱、虫鸣，弯弯的小河、幽幽的小路、泥土的气息、野花碧草的清香，哦，多么和谐，多么芬芳，交织在一起，交融在一起，像一幅田园风景画，像一首村野交响诗。

是的，头枕一捆野草，像梦一样甜，像梦一样美。或许，果真沉浸在既甘甜又美妙的梦境中呢！化一株挺拔的绿树，一片洁白的云彩，一撮芬芳的泥土，一滴甘美的清泉，一只会唱歌的小鸟，一条能弹琴的虫儿。

哦哦，头枕一捆野草，却怎么的在我的眼窝中涌满了泪水？哦，因为，因为我对家乡的土地爱得太深沉，太深沉……

榆钱儿

榆树是一种极普通的乔木，它的果实像小铜钱，乡下人称做榆钱儿。榆钱儿是花么？没有人称它做花，那么喜欢抬扛的人便会追问：“没有花哪里会有果，无花果还开一粒黄米丁点的小花呢！”

是的，榆钱儿究竟是花是果，我的确弄不清。中学时的《植物学》教科书上似乎确凿也没有的，总之，直到现在也糊涂得可以。

乡下人对榆钱儿该称做啥不甚追究，但村夫村妇对榆树的感情那是没的说！仿佛称其为救命树也不为过。试问，还有比救命之恩更可亲近的么？

逾过那个“大伙轰”的年代，紧接着陷入了困苦的岁月。人们将裤带勒了勒，期盼着春姑娘的脚步。因为春姑娘只要从遥远的南方一启程，黄土高坡上的榆钱儿日渐长成，调皮的孩子甩掉棉袄，光着精瘦的脊梁，登上枝头，先是掐几把榆钱儿，揉在嘴里，才一枝一枝折下来，抛给地上的弟妹们。

妈妈将孩子们带回家的榆枝上的榆钱儿撸下来，用水洗净，掺在棒子面中贴饽饽。那年月，倘能掀锅吃一顿榆钱儿饽饽就像过了年一样兴高采烈。更多人家则是熬榆钱儿粥，只在粥中兑上一些棒子面，村妇管那叫“乱活乱活”。孩子们喝着这样的榆钱儿汤，夜晚能照见灯花在汤里抖；清晨能看见星星在汤里闪。然而，无论如何，乡村的男女老少总算是靠着这种汤汤水水熬了出来！

我家院后的黄土坡上曾长过一棵高大的榆树，在大灾之年，救过多少人数也数不清。后来，农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起来，大约渐渐将它淡忘了。然而，在某一年街道规划，要放这棵又高又大的老榆树时，曾被这老榆树救过命的木匠师傅竟然下不去手，还是让邻村人锯倒的，那一日，半拉村的姑娘媳妇围着躺在地上的老榆树抹眼泪儿……

而今，农家的日子火炭似的了，但每年开春，在榆树枝头结满榆钱儿的时候，我依然常常立在村头的榆树下，仰望那白花花的榆钱儿，总想说：我们绝不忘记你。是的，绝不！

玉米情思

郭小川有一首诗《青纱帐》，我疑主要指高粱或玉米地罢！是的，玉米地既然可以入诗，也该可入画的。可巧，有一次，我见到齐白石老人画的玉米，买了一张，贴在墙上，这样，既有了玉米诗，也有了玉米画，是诗人之情？画家之恋？哦，亦有笔者之思，谓之情有独钟。

我是靠喝玉米粥，吃玉米面窝头长大的，是粗粮将我喂大，我的性格粗，做起学问也粗，说话粗，文章也粗糙，总之，我是个粗人。

粗人多粗事。我几十年的粗事多得能装一箩筐。然而，粗人也同粗粮玉米一样，自有其可爱之处，不然玉米就不会入诗与画，便没有写粗人的小说，比如张飞、李逵、鲁提辖，但尽管其粗，也都有其可笑可爱之处。

当秋风从燕山的那一面来临之际，玉米碧绿的叶子日渐发黄，红的，黄的，粉的花红线渐渐萎缩，变成黑黑的了，玉米棒也逐渐膨胀，生出许许多多的籽粒，此时的籽粒嫩得很。倘用手指掐一下，一股白浆便扑地溅出来，弄花了你的脸，必会引起同伴的咯咯的快乐的笑声。在田野间，有时会升起一股白色的烟雾，淡淡地四散开去。倘有兴致，循烟悄悄探寻，渐渐会闻到一股股香气，屏住呼吸，将脚步放得轻轻，准会捉到偷烧玉米的俏皮小伙子，倘不较真儿，也会分享一半香气四溢的烧熟的嫩玉米。

还在我是小伙子时，队里常派我去护秋，其实，护秋者，最主要是护玉米，也曾在玉米地深处，同伙伴一起烧玉米充饥。虽然此后的几十年间，鸡鸭鱼肉一一尝过，然而，留在记忆中的，惟有儿时在田间的烧玉米香甜。正像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小引》中曾有过的感受：“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时时反顾者，即眷恋也，于我，便是情思。

哦，我是吃玉米的乳汁长大的。玉米于我，有如其红的丝，丝丝缕缕，扯不断的情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