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北五环外朝阳区北皋村的北京地坛医院，在一间仅有几平方米、墙上贴着“红丝带连着你我他”的宣传标语的房间里，记者见到王克荣，一个体态微胖，脸上有着略显羞涩微笑的中年女性。今年49岁的她，像所有护士一样，散发着一种细致、温和的气质。

这位获得英国“贝利·马丁奖”的护士长，北京红丝带之家办公室主任，表情平静，言语不多，随时把事情安排用铅笔写在记事本上，有条不紊。

艾滋病像阴霾一样笼罩不幸的人们，更不幸的是，患者还要遭受病痛之外的分离、伤害、歧视、绝望。所幸的是，从1997年艾滋病被公众关注至今，有一些勇敢的先行者用他们的爱和坚持在帮助病痛中挣扎的人们，这其中，就有王克荣的努力。

接触

在北京地坛医院住院部二病区，病房干净，安静，患者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除此之外，看起来和几名家属没有什么分别：一位20多岁的女患者容貌姣好，化了妆，还做了水晶美甲；一名大约30岁左右的男性患者在病房走廊打电话，用的是当下时髦的iphone手机；10来岁的患儿和父亲模样的人头顶头玩游戏，孩子笑得很开心……志愿者频繁进出每间病房，接过患者递过来的空碗，盛满爱心人士熬制的银耳汤。

在这个平静、看起来和其他医院没什么区别的病区，住着近40位艾滋病病人。

早期的艾滋病病人并不能处于这么好的环境。“得了艾滋病就会被隔离，孤独而得不到照顾，甚至亲生子女父母之间也不管不问，免费的医疗救助也很少。” 王克荣说。

北京地坛医院作为传染病专科医院，1987年就开始收治艾滋病病人，

王克荣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艾滋病病人的情形，“捂得非常严实，白衣白裤，厚厚的隔离服，帽子口罩手套鞋套，一样都不少。”

王克荣接触的第一位艾滋病患者，是一位英雄，他感染的过程充满了悲情。

老李在一个炼钢厂工作，是个车间主任。一次在向炼钢炉子里放废旧钢铁时，一枚抗战时期侵华日军留下的炸弹，被误放进了炼钢炉里。爆炸发生了，老李被烧伤。在抢救老李过程中，和后来多次的植皮、肢体功能恢复手术中，他因为输血造成了艾滋感染。

“他不敢接触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我永远记得他渴望生存的那种眼神。”王克荣说。

在日后接触艾滋病患者的过程中，这种无奈的悲情几乎充斥着王克荣的案例库。本应该活泼健康的孩子因为母亲传染；本应该年轻力壮的青年因为卖血而感染；吸毒、同性恋，让一些原本健康的人感染上了可怕的疾病……

灿烂的笑容是可怕疾病的对头。

在很多家属都不愿意接触照顾患者的年代，老李妻子的笑容帮助王克荣 “从心理上脱下了防护服”。

深入

河南艾滋疫情引起了包括卫生部在内的全社会的高度重视。2002年起至今，北京红丝带之家在河南艾滋病高发村建立了医疗点。

医疗点的设立，让村民如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蜂拥，拥挤，有的村民焦急伸出手来抢药，有的村民干脆躺在地上没药不起来，王克荣和医生护士们被团团围住，人多加上焦急，难免被推搡。胳膊碰胳膊，甚至脸贴脸，在那一瞬间都是无法躲闪，分辨的。女护士们穿着的高跟鞋扎到泥里鞋跟儿都拔不出来，白大褂上黑的黄的手印泥点子，蜂拥的患者瞬间失去了理智。“没有时间和空间让你去想害怕的问题，刚开始一切都是乱的，你就只想着赶紧理顺。”

在和艾滋病患者呼吸一个屋子里的空气都会让人害怕的年代，来到艾滋病村的医生护士，必须像个村干部，卷起袖子，扯开嗓子，拿出点办法来整治各种混乱。组织排队、登记、量血压，找到普通话说得好认字的村民当翻译，说服赖在地上马上要吃药的村民起来……

就这样，王克荣她们一干就是一天，玉米面窝头、野菜饺子，患者表达感激之情递过来的吃的，医护人员洗洗手就吃了。

医患

王克荣先后30次到河南艾滋病高发村进行艾滋病相关知识的宣传，进行艾滋病流行病学的调查，进行艾滋病家庭走访，进行医疗支持，联合社会、国际NGO组织的支持任务。在北京红丝带之家的帮助下，患病的村民得到救治，信心倍增，当年死亡人数就下降到4人。

村民的医疗常识迅速建立：他们会大大方方地向工作人员索要安全套；女患者掌握了月经血的处理方法；患者家属明白了一旦患者皮肤破溃流血流脓怎样处理伤口。

不过，王克荣认为，作为医护人员，自己“改变很大，触动很大”。

她认为，从医20多年直到来到河南艾滋病村，她对医患之间的关系才建立了清晰的认知。和病房中单纯的救助关系截然不同，这里，她可以看清患者的整个生病生活的环境全貌。

“随时能做很多。病患妈妈给孩子嚼饭喂饭，被制止了。病患夫妻一年多都没有性生活，给他们送去了安全套……”

“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是普通病房里完全不同的医疗生态环境。”王克荣觉得没有经历很难体会那种感觉，“在病房，你看见的是病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里，你能看到他的生活生存状态。被疾病所改变的人们，顽强、无奈、挣扎、活着。”

“这种感觉很真实，人的坚持，顽强，又不得不面对病痛带来的渺小、无奈。”

需要与被需要只是医患关系的一种模式，病人和医生护士之间也可以帮助与相互支持这种模式的出现，是让王克荣没有想到的。

村民朱进中收养了50多个艾滋病孤儿开办“关爱之家”，被人们称为艾滋孤儿之父。可是2005年他因艾滋病感染了肺炎救治太晚去世了。他的告别仪式是在北京地坛医院的太平间进行的，和他建立起深厚感情的王克荣，流着眼泪为他穿好衣服，擦拭面庞，跟他告别。

“医护和患者之间，也是人与人的关系，救助，帮助，甚至朋友，都有可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对立。”王克荣对当下所描绘的部分医患关系并不认同。

未来

从1984年中专毕业后走上护理岗位到今天，王克荣所帮助的传染病人已经达5万多人。2005年初，英国贝利·马丁基金会将“贝利·马丁奖”授予王克荣，表彰她在护理艾滋病病人中所作出的突出贡献，她是目前我国唯一获此殊荣的护士。2010年，王克荣还获得了全国先进工作者荣誉。

北京红丝带之家对艾滋病人的救助帮扶也更加有声有色，志愿者队伍日益壮大，从几十人发展到了上万人。2004年底，红丝带之家成为正式的社团组织，并成为全国首家正式注册的红丝带之家。

“这些年人们对艾滋病的认识改变太多了。”

王克荣说，以前，艾滋病病人尤其是一些重灾区，河南、云南等地，艾滋病病人一个一个卖完财物卖完房子，无法支持治疗，一个一个死亡，一点希望都没有。

现在有免费医疗救助，“国家每年的财政支持力度很大。”

王克荣最欣慰的变化就是艾滋病病人家庭的接纳程度的进步，“家庭的支持很重要，现在很少有家庭不管不问了。”

不过，王克荣说，随着检测人群一年比一年多，艾滋病的感染率发病率在扩大。除了血液传播外，其他传播途径也在增多。更让她担忧的是，对这个特殊群体就医难和歧视的无法根除。“我的心愿是，他们能坦然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阳光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