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女儿大学住校后，我时常独自坐在自家的落地窗前，捧起女儿曾经用过的旧课本，多次翻到《为学——首示子侄》一页，伴随着精神大师那深邃的思想穿过沧桑的岁月，静静走进记忆的角落，尽情享受“书中洞烛人生，窗前俯视世情”的美好意境。

万家灯火，将都市的夜景装扮得如银河倒泻一般，把一个偌大的、原本黑暗的世界映照得俨然白昼。然而，现代生活却常常使我想起儿时的小油灯，几十年来，它一直燃亮在我的心中，不断修正我成长的年轮。

已经记不清是在上个世纪70年代的哪个夏季了，城市拉闸限电，——支援农业“双抢”。每每此时，母亲便划着火柴，点亮一盏用墨水瓶改制的小油灯。虽然青灯如豆，却使一家人聚拢在它的周围。我和弟弟把墙壁当做幕布，用不同的手指造型在上面尽情地演绎着各异的动物剪影。停电已成为我们逃避做作业最好的理由。

就是在那盏小油灯前，母亲讲述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寓言，故事大意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两个和尚，一个贫穷，另一个富有。一天，穷和尚对富和尚说：“我想去南海朝拜，你看如何？”富和尚说：“你靠什么去呢？”穷和尚回答：“我只要一个水瓶和一个饭钵就足矣了。”富和尚说：“几年来我一直在筹划雇船南下，到现在还未能成行，就凭您那一瓶一钵？——做梦去吧！”可到了第二年，穷和尚从南海朝拜归来，仍在继续筹划中的富和尚知道后羞愧难言。

故事讲完之后母亲问道，距离南海数千里路，为什么富和尚未能如愿，而穷和尚却能够实现呢？母亲见我们一脸的懵懂和茫然，说：因为穷和尚心中有盏不灭的灯。

母亲接着又问我们：世界上什么最亮啊？我和弟弟争着答道：——电灯、——太阳……母亲摇了摇头，凝视着漆黑的窗外，像是在喃喃自语：——当一个孤独者踽踽地跋涉于茫茫的雨夜时，迷茫和无助的他绝望在漫漫的旷野尽头时，忽然，他发现了一丝荧光……一个人可以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心中不能没有灯啊。

若干年后的插队经历，才使我渐渐地读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心有明灯，人生才不会迷路，即便你是弱者，你也可以战胜黑暗和胆怯；心有明灯，即便你赤贫如洗，你也会拥有一份明朗的心境，一份必胜的信念，一份坦荡的胸襟。

再后来，我的女儿上初中了。从她的语文课本里我发现了油灯下母亲曾经为我讲过的那篇寓言故事。原来它的出处是清朝学者彭端淑的《为学——首示子侄》。该课文列为选读，没有考试有求。然而，我却要求孩子不光做到会背诵，尤其对“天下事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等佳句还要做到会默写，逼惹得女儿愤愤不已。哪承想，在她日后的升学考试里却偏偏就有《为学——首示子侄》一题。当女儿感激地问我何以有此先见之明的时候，我知道，我没能像我母亲那样点亮她的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