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礼赞
自从知道有庄稼,也便知道了有野草。
小时候跟大人下地,炎炎烈日下干得最要命的一件营生,就是芟除野草。那时候,茅草、蒺藜、苍耳、石草蔓、毛骨缨、牛皮草一类野草,不独品种繁多,而且棵棵长得比庄稼疯,装有长长木柄的锄头,得十分小心地在庄稼稞子周围游走、挖锄,一个不在意,草根会把可怜的小苗子带出来的。野草和庄稼,如影随形,是永远解不开的一对冤家,为了生存,它们都在贫土瘠壤上相互挤兑争夺,真的是有我无你、有你无我呢。
这说的是长在地里的野草,因为不巧和菽黍谷麦们遭遇,也就注定了其必遭灭顶之灾的悲剧命运。倘若是长在别处呢,如荒山野坡,如沟岸河旁,那又是自当别论,不要说牛羊们个个兴奋得奋蹄甩尾,就是冬尽草枯,庄户人连根搂了来生火烧饭、铺席垫圈,也是欢喜不尽的。庄稼和野草,其实都是庄户人永远也离不开的命根子哩。
对野草的另一个认识,就是它那无限的生命力。哪儿都长,长哪儿都活,你看吧,一丛丛,一片片,在经常脚踩足踏的道路上,在几乎是没有生长条件的石头隙缝里,甚至墙头崖壁、瓦楞砖角,但有一点点合适之处,它们就会迎风摇曳着不屈的身影,向世间万物发表着自己英勇的生命宣言,那是半点也不含糊,半点自卑感也没有的。即便是你把它锄掉,根上稍沾点泥土湿气的,它又呼呼啦啦地长,一茬又一茬,茬茬不断根。无怪乎人们把芸芸生民叫做“草民”,也无怪乎有诗人说它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害复一利,加上生命力的超级顽强,这就是我对野草的全部认识。
后来进城,一头扎进用功名利禄构筑起来的水泥密林,地气隔绝了,土地上的一切包括那些永远去除不尽的野草,也如晨雾般从记忆的深处淡淡远去,各种欲望的旁枝杂蔓,倒比野草还茂盛地爬满了生命的原野。在我的世界里,多了很多很多东西,同时也少了很多很多东西。多了的东西,时间愈久,愈觉其如秕糠毛尘,无甚可羡恋处;少了的则不然,常常于更深眠酣之际托梦而入,醒来方觉似吉光片羽,心中徒生唐后主春水东流之叹,同时又枉增了一些苏武胡地牧羊般的无奈。
纷扰尘世中,我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忽然间便想到了野草,怀念起了野草。一丛青青野草,带着土腥味,挟着青甘气,葳蕤在我意识的最高处。呵,野草,你多么像一道掠过心灵深处的绿色闪电,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记忆,烛照着我渐趋枯萎的思维的夜空;你又如一条潺潺流淌的清溪,滋润着我麻木与迟钝的精神荒原,那赤地上,仿佛正有鲜嫩的草芽儿,在熏风甘露里,在鸟鸣虫喧中,要冲破那封裹着它的暮气的土层了!
呵,野草,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你竟还这样的神奇!启人心智,涤人尘垢,让人从你的风骨中沉思,从你的精魂中禅悟,从而吸取健康向上的动力,永远为生活增添绿色的愉悦。即使在杳无人迹的角落,一样的装点着大地,踏踏实实地生活着大写的自己。
今年酷暑时节,我到了一次北疆,在茫茫戈壁滩上亲眼所见的一幕情景,更加坚定着我对野草的认知。
王玉河,山东电建二公司项目部经理,一位硬朗而又睿智的中年汉子,去年春带着他的几百号工人兄弟,来这不毛之地上建电厂。风沙、寒冷、酷热、孤寂、劳累……什么艰苦也熬得住,唯独连棵野草见不到让人受不了。眼往哪里看,都是沙砾卵石;脚往哪里踩,全为卵石沙砾。“地上无毛,心里发毛,思想长毛呵!”王玉河不由怀念起家乡的绿野,心想,这里要是能长起几棵绿茵茵的野草,那该有多么好哇!
6月里,他带着人从很远的地方拉来了黑土,又跑很远的地方弄来了野草的种子,就这样在简易工房前面植种入土,再匀匀地洒上水,细心盖上草帘以遮挡烈日的炙烤。在草苗儿出土那些日子,王玉河和他的工友们,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呵!简直就如临盆的母亲盼望着降生的婴儿那样,一天无数次地掀开草帘子,欣喜地看呵看呵,没有个看够的时候。终于,草苗儿扭着嘴拱出了土,工友们过大年似的高兴起来。又过了几天,翠绿的草芽子可以分出公母了,工友们乐陶陶地抢着辨认:这是三叶草、红柳、沙棘,那是在山东老家也常见到的灰菜、苍耳、牛皮草等等。
野草一天天在长大,电厂也一天天在长大,王玉河和他的工友们比守着一片密林还惬意,再去看那些沙砾卵石,也似乎都有了生气,带了亲情。野草,让戈壁有了诗的绿意;也让每一条山东汉子,从中获得了一份慰藉和美好的希冀。
从新疆回来,我时常这样想,如果野草不是和庄稼长在一起,那该是多么地完美呵!完美得一定胜过没有瑕疵的美玉。即使它不幸和庄稼狭路相逢地簇拥到一起,那又怎能是它的错呢!它也是大自然中一个支属,它也有生命和灵性呵。更何况,野草总是用生命的全部来给世界做奉献的,谁见过它有一丝一毫的索取和欲求呢?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设想:假若这颗星球上没有了野草,那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不待说,牛羊们会没了口粮,虫蚁们会失去森林,大地会成为秃子,人类会不会退回到上帝创世纪之前的洪荒?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从此,野草在我的心目中,更有了不同的意义。它在我的心里牢牢扎下了根。我愿意用我的血肉发肤,来成为它伸枝长叶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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