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在城隍庙的上海老饭店住，正赶上中秋节。中午，老母亲在街上溜达时，听到当晚有复旦大学在城隍庙搞赛诗会，兴冲冲回来敲我的房门。

吟诗是我家祖传的爱好，就连十岁的小女也耳濡目染早早上了道，写得一手旧体诗常使方家看走眼，不时还会因其产生些稿费贴补家用。此次遇上学术机构与民同乐，着实振奋得全家不轻，午睡的兴致顿时全体消失，不禁暗叹，还是人家上海有文化，比起暴土扬尘的北京庙会，这风雅的程度高得可不是一个台阶。

晚上，早早在绿波廊用了团圆饭，带着全家老小悠闲地散步到赛诗会现场。与预想的不同，没有传说中的“刘三姐们”，赛场充其量也就是个会场，抑或是大学的汇报演出？主体部分被一根长长的绳子圈出了方形的轮廓，里面是座位、月饼和嘉宾，自是尊严的领地。绳子的外面是站立、拥挤、喧闹和好奇。想想也实在没有比这更合乎国情的形式了，毕竟来城隍庙逛的平民百姓太多了。

大人的理解并不能合上女儿的心情，“小刘三姐”打小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似乎很有点扫兴，但又怕漏掉和诗坛高手过招儿的机会，居然安稳地坚守在农民工堆儿里没动半步。而常年患有会议疲劳症的我们却觉得，以这样站立在会场外的形式开会实在是个该好好珍惜的难得经历。赛诗会一开场，借着主持人与“圈外人”互动的机会，我接过话筒，趁着方才家宴带过来的酒劲儿，当着全场，着着实实来了段东坡先生的“明月几时有”全本，身边的农民工们也因我这惊人的一鸣少了些声浪，听会的兴趣陡然高涨了起来。女儿先前的小虚荣亦被我这一吟赶没了影，“小刘三姐”还专等着台上嘉宾接不上的句子对，手里攥满了主办方给的“稿费”，心里的高兴劲儿都写到了脸上。稿费当然不是平日的汇款单，会场里的月饼随着阵阵赞叹声一次次被搬出了“圈儿外”，发奖的主持人每送一次月饼都会诚意请我们全家到圈儿里就座，只有老妈架不住客气就了范，我看一眼女儿和丈夫，彼此相视而笑——圈儿外才好玩儿。此时不禁想起作家红孩一次喝酒时的叮嘱：“文章不在圈里做，最佳！”

此言不虚，多年实践证明圈外果然自在，想写便写，想撂就撂，不用被逼着无病呻吟，无感而叹，文章做出来也有个看头。这不，有位子的只能吃一块月饼，而且得规规矩矩地享用，绝没有我们这些被拦在外面的活得爽脆，手捧十只，吃不下还可左邻右舍地乱分。正走思于兴头儿上，忽然觉出有道艳羡的目光正由远及近闪烁而至，侧脸，窃以为要发生什么请签名留念之事，而对方却指着我怀抱的“月饼稿费”啧啧称道：“你还真有本事，够能拿的。”定睛细看，来者乃是一手持数只空矿泉水瓶的拾荒者。嘿，敢情把我当同行了！心想，回去一定把这笑话讲给红孩听听：这当圈外人不是说潇洒吗？怎么一眼就被收废品的认作同事了。难道说想当个狼还就得搞条大尾巴装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