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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2年09月10日 星期一

北海并不遥远

□周养俊
《工人日报》(2012年09月10日 06版)

很小的时候,常听六爷唱“汉苏武在北海……”

六爷的嗓门高,声音大得像架了喇叭,唱的时候眼睛瞪得铜铃似的,脖子伸得长长的,皮肤下走着青色的蚯蚓。

我问六爷:“你唱啥呢?”

六爷说:“爷就会唱秦腔,还能唱啥嘛?”

我说:“我问你唱的谁嘛?”

六爷说:“汉苏武么。”

我问:“唱他做啥嘛?”

六爷说:“他去北海了,那地方远得很,回不来么,想他妈了也回不来。”

六爷不识字,人却聪明,脑子里装了不少戏文和古经。我那时候还没上小学,所有的知识都来自老人们讲的古经和他们唱的戏文。

我说:“那汉苏武回不来了,你再唱,他也回不来。”

六爷说:“瓜娃呀,爷唱的是戏,《苏武牧羊》,知道不?汉苏武早都死了,爷是做活累了,唱两句戏解解乏。”

细想,也真是,六爷每次唱“汉苏武在北海”都是他干活的时候。

长大了我才知道,世界上有好几个叫“北海”的地方。六爷唱的“汉苏武在北海”,那苏武姓苏名武是汉代人,传说他的家距离我们村不到十里路,那村子现在还有一座苏武庙。苏武牧羊的“北海”在当时的匈奴,也就是现在的贝加尔湖边。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早晨,我刚上班,一位女孩儿来找我,女孩儿是位漂亮文静的姑娘,平时不善言语,心里很有主意,写得一手好文章。

女孩儿问我,北海那地方好不好。

我问她哪个北海,因为我忽然想起了“苏武牧羊”的地方。

她说,广西的北海呀!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最远最美的北海在广西的北部湾,这个地方早在2000多年前就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当时已经是中国与世界沟通的重要门户。还有北海的天空、阳光、海浪、沙滩、树木、花丛,这些优美的自然风光。可是,北海毕竟距离我们很遥远,传说很早以前就是一座渔村,如今经济刚刚开发。

一个月后,那女孩儿舍弃了舒适稳定的工作,怀揣自己美好的理想,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家乡,去了遥远的地方,在电话那头给我留下了一句话:“欢迎老兄到北海。”

从此,北海就成了那个女孩儿的代名词,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开始关注北海和北海的变化,并企盼有去北海的机会。

今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早晨,我终于登上了飞往北海的飞机,因这趟航班不是直飞,在贵阳停留了约一个小时,到南宁吴圩机场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迎接我的是南宁的朋友曹,曹先生是我们系统的同事,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打电话告诉他要到北海的消息后,他说要到北海办事儿,正好陪我一程。我猜测他到北海办事是假,送我是真,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诚意。因为没有南宁到北海的飞机,交通只能是汽车。

曹先生曾在北海一带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北海的历史、文化、经济发展及风土人情十分熟悉。看着车窗外的青山秀水、绿树红花,听着曹先生娓娓动听的述说,我行进在广西北部的画图中,又像游历在北海的梦幻中。

黄昏时分到了北海市,我渴望看海的心情却被曹先生和北海朋友的热情嫁接了,他们带我进了一家海鲜馆,于是只能“客随主便”了。北海的海鲜、北海的酒、北海人的豪爽很快把我这个北方人融化了。当我们跟着月光,迎着海风走向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鸡啼声唤醒,推开窗户,我的眼睛为之一亮,原来我的面前就是大海,疾步走向阳台,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升起,远处,水天相接,满是蔚蓝色的光。收眼近看,大大小小的船只已经开始忙碌,晨泳人鲜艳的泳装把海滩点缀得色彩斑斓。

我喜欢海浪、沙滩,喜欢海的博大、宽容,喜欢海的自由、浪漫。虽然不会游泳,却渴望亲近大海,走进大海,和大海一起奔跑。可是,因为上午有会议参加,我只能静静地站着,站着望眼前的海和海上的一切,努力把眼前的一切装进我的记忆里。

会议休息期间,曹先生和北海的朋友带我走马观花地参观了北海市景,古朴安静的老街,清朝年间的外国领事馆,外国人的洋行和代理商行,100多年历史的欧式建筑、商铺,当时东南亚地区规模最大的天主教堂,中西合璧的建筑群,一座一座、一处一处、一个一个,向我们这些外乡人讲述着北海的历史、文化。

晚上,和几位文学朋友到酒店咖啡厅喝茶,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孩儿轻轻走到我身边,问我:“先生,请问您是哪里人?”

我说:“北方人。”

她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陕西人?”

我说:“那你一定是陕西人了?”

女孩儿笑着点了点头。

我说:“那我也就是陕西人了。”

女孩儿说:“看你就像是乡党,刚才听你说了几句陕西话,感觉很亲切。”

聪明的小家伙,原来她听见我说陕西话了。

我说:“我看不出你是陕西人。”

女孩儿说:“我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今年春节单位忙,现在也没顾上回家。”说到这里,女孩儿稍微停顿了一下,头也低下了。看得出,她是想家了。

那女孩儿好像还有许多话说,但是她的工作不允许,我们的交流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

下班了,女孩儿过来和我道别,然后和伙伴们燕子似的飞走了。

望着女孩儿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唱“苏武牧羊”的六爷和那个多年前去了北海的女孩儿。六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老人家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唱了一辈子“汉苏武在北海”,却没有赶上改革开放的好日子,最终没看见一个北海的模样。那个北海经济开发初期就到了北海的女孩儿呢,几年前听说已经做了老板,因为忙未顾上联系,相信她一定很好,因为她的聪明能干,因为北海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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