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离城中好远的地方
1962年,城镇户口压缩,我被母亲抱着住进了城郊。也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只能住在远离城中的地方。尽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城中,什么是城外。
长大了,我渐渐发现城里的什么都比城外多。我们家里买什么都得到城里去,哪怕是一块肥皂、一斤糖,照一张照片,扯几尺布,都得到城里才能实现。那时我就想:如果住在城里该多好。可是,我住在城外,因为我是农村户口,没有资格住进城里,有城市户口的人吃供应粮,而我是吃农村粮的人。于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就感觉到城市人比我优越得多,要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必先改变自己的身份——吃供应粮!
长大了,我怀着梦想参军到了部队,以为这下可以住进梦寐以求的繁华城市了,可没想到我的部队是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铁道兵,不但没有住进城区,反而钻进了人烟稀少、草木稀疏的大山深处,更加远离了繁华的城市。不过这毕竟不是人生最终的落脚点,部队只是人生的一次转折,我充满信心,怀着希望,一切努力都含着梦想。
转业了,那是一座令多少人向往的美丽城市:天津。我骄傲地唱着歌,这回该如愿以偿了,几乎是狂奔着乘车赶往都市,心中充满了无限喜悦。然而,当我走近我要居住的地方时,发现那里依然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满眼皆是被风吹碎了的空落落的芦苇与一条用土堆起来的堤坝挡住的臭水河,这也叫城市?虽说这是天津的土地,但它远离闹市中心,周围没有商店,没有剧院,更没有闪烁的霓虹灯,哪有让人羡慕的模样?只是被人们赋予了一个极好听的名字:万新村!晚上,面对空旷的夜空和寂静的星辰,我依然告诫自己:别灰心,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用不了几年这里也会成为城市。
真的,一晃就是20多年,原来那个荒芜的芦苇荡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区段,虽然它并不是城市的中心,但它周围毕竟有了城市浓浓的气息:人流、车流会在早晚汇成跳动的河流,大街小巷挤满了为生活而奔走的人们。这里已经不再因缺少生命而寂寞,也不再因货物短缺而显得寂寥。
突然有一天,妻子说,家里人多了,房子显得小了,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总不能一辈子就挤在这不足50平方米的空间里吧。
是啊,朋友们换了,同事们换了,许多邻居也换了,我能不换吗?掏掏自己浅浅的口袋,查查自己存折上羞涩的数字,出于在妻子面前的自尊,换!但市内华丽的房屋近万元一平方米,就是掏干我一生的积蓄也买不起现有住房一半的面积,哪还再有换的可能?要换,也只能往郊外看看有没有廉价些的房屋。于是,从辽阔的东海岸看到西部边垂,从清新的城南看到北部开发区,不知看了多少处,我心清晰,不是房子不合适,而是自己囊中羞涩。妻子累了,“光看不买,陪你看个啥?明天不去了。”唉!硬着头皮找朋友借!咬咬牙,跺跺脚,买!房子是大了,我却背上沉重的负担和还不尽的人情。心想,好好工作,给领导留个好印象,保住岗位,挣钱还债。
回家了,我顶天立地,踮踮脚,一伸手就能摸着天花板,哦——汗水加上心血,倾注的不仅仅是没日没夜的劳作,还有发自内心那份浓浓的深情;出门了,见人就欠身,向同志们回报在我买房时的慷慨解囊。只有这时我才深深地体会到“谢”字的含意:那是与人说话身子要低一寸呀。心想着,没事,等我儿子长大了再圆我这个梦吧。
儿子大了,我退休了。
我要去和孩子一起居住,他又遇到了和我一样的难题,钱!孩子面带羞涩地说:“爸爸,城里的房子太贵了,要好几万元一平方米,你来了,咱总不能住露天呀,上郊外,找便宜点的地方买个稍大点的吧。”
我不能说不行,可我也很不甘心,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实现的愿望,在儿子身上也只是个美丽的梦想?社会发展了,我的生活是不是也在发展,如果没有发展怎么住房变大了,如果发展了,怎么总在城外挣扎?
儿子满含笑意地说:退休了,城外环境更清净,空气更清新。
我木然地点点头,不知是默认,还是真的以为孩子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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