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情
1960年秋,我刚满8岁。那时,我们家里6口人,爸爸在外工作,我成了妈妈的“得力助手”,拾草挖野菜、放驴割饲草,成为我的“主业”。
一天上午,我来到村西的山坡上挖野菜,苦菜、苦碟、荠菜……不管大小老嫩,见了就剜,正应了那句“剜到篓里就是菜”的俗话。可惜,山坡上能吃的野菜早已被人剜光了,我只好走呀、转呀,爬了这道梁,走上那道坡,找遍这块地,又寻那道堰,从早上转悠到晌午,也没有剜满一篓子。当时只觉得头脑发昏,眼冒金星,肚子里叽里咕噜地叫,两腿不听使唤。当我摇晃着走到一块地瓜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头上,再也走不动了。饥饿难忍的我,突然眼前一亮,看到地瓜垅裂开一道缝,一个红艳艳的地瓜仿佛看到我的窘态,就要蹦出来似的。我想也没想,三下两下把它扒出地面,拿在手里,用袄袖把地瓜上的泥土抺了几下,张嘴就啃,还未嚼咽下肚,只听背后有人喝道:“谁叫你偷地瓜吃?!”我吓了一大跳,猛然站起,扭头一看,一位肩扛猎枪、专门护坡的大汉站在面前。“大叔,我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您原谅我吧。”“不行!到大队办公室去处理!”大汉不由分辩,拿起我的篓子就走。这下我才知道闯了大祸,吓得一边走,一边号啕大哭。快到村口时,我的哭声惊动了街坊四邻,也惊动了妈妈。她疾步如飞,迎头拦住看山护坡的大汉,问明根由,连连赔不是。在妈妈和众人的说和下,大汉动了恻隐之心,把我和菜篓子一起交给了妈妈。
1961年麦收之后,家境有了好转,含辛茹苦的妈妈抱着宁愿自己受累也要儿子读书的信念,把我再次送进了校门。“熬过寒冬的人,最懂得春天的温暖”。为了报答母爱,也为了同贫困抗争,在学校,我发奋读书,成为全公社有名的好学生。靠着勤奋和努力,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邻村曹家洼高小,开始了走读学涯。那时,由于连年丰收,生活已有所改善,地瓜成了主食。午饭一般都是两个熟地瓜、一块咸菜,吃得有滋有味。这样的学生生活,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18岁那年,经过全公社文化考试,又通过贫下中农推荐,我以语文99分、数学100分的成绩进入青龙高中就读。
高中离家有十几里路,我不得不寄宿学校。在那“读书无用”的年代里,我们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地修建塘坝、植果种粮,名曰“学工学农”,可以不用天天和书本打交道,但必须同地瓜打交道。秋冬季节,每个礼拜晚上,妈妈拖着病弱的身子,煮好一锅地瓜,装满一大篓子。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我就靠这篓地瓜维持在校生计。春夏季节,篓子里的地瓜变成了地瓜干,每顿饭泡着稀饭吃,或者用开水蘸着咽。那时候,只有星期天中午不用吃地瓜。因为从我十五六岁开始,凡是星期天,都要带上大妹二妹,推着胶皮轮车,上西山搂草。为了垫饥有劲儿,妈妈总是给我包上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饼子,再加上三四个地瓜、一个萝卜、几根大葱。中午开饭时候,两个妹妹总是把玉米饼让给我吃。
就是这样,地瓜养大了我,地瓜陪我完成了学业,地瓜伴我踏上了社会。1971年春参加工作后,我先是由公社机关到县委机关,再由县委机关到了烟台地委(后改为市委)机关,再后来又由烟台到威海,离家越来越远,离地瓜也越来越远。是今天街头的烤地瓜,让我想起了自己成长的过程,想到了农村的发展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