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山村回响
我的家乡在江南的一个小山村,村庄三面环山,南面横出的两道山梁都只围了一半,中间剩下一条道,两旁有几棵古老的大樟树,小道从大树下蜿蜒伸向远方。听老一辈人讲,这叫伏虎岗,前出的两道山梁就是卧虎的两只前爪,仔细琢磨还真有点像。北面一道岭,西面一道岭,爬了几百年。东面是方圆几十里最高的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登龙山”。
由于地形的缘故,小山村里经常回响着各种美妙的声音。尤其是每天傍晚,当炊烟袅袅升起,落日的余晖还透着一些红彤彤的光亮时,大人们各自寻找自家孩子的喊声此起彼伏。往往是大人喊一声,前山应一声,后山再回一声,中间还有一个时间差,而后再慢慢地随着升腾的炊烟扩散开去,这喊声可以在小山村上空盘旋许久。所以,只要不是特别顽皮的孩子,都知道该回家了,三三两两从不同的地方冒了出来,身上沾满灰的是刚从山坡上下来的,手里拎着鞋裤脚卷得老高的是刚从小溪里爬上来的。大人们忙于生计,小孩们各得其乐。家里管教严的,就是背个竹篓打了猪草回来的;家里不太管的,手里不是泥鳅就是小鱼小虾。随便扯根野草,扒了叶子,用茎从鱼的腮帮子穿进去,再从嘴里穿出来,这一串就是当天的战利品了。多少年后,不管吃了多少山珍海味,最难忘的还是小山村里小鱼小虾的滋味。
我是家里的老幺,独享了奶奶格外的宠爱。每天放学或玩耍回来,妈妈一般都不在,自然就找奶奶。小时候我体质不好,再加上贪玩,傍晚时常常感觉不舒服,现在想想其实是没及时补充水分,那时就知道找奶奶撒娇。爷爷是有名的南乡才子,生前教了奶奶不少医治小病的土法。时间长了,有事没事都找奶奶,专挑舒服的法子治。有时候奶奶大概也知道我没什么大碍,拉着我到大门口,坐在石门槛上,对着大山田野就喊开了。一边喊一边轻拍我胸口,或者轻扯我的耳朵,仿佛我真受了惊吓似的。奶奶的声音不高,却故意拉得很长,那声音婉转徘徊,仿佛飘忽于山峦间的云朵,慢慢扩散开来,回荡在小山村的每个角落,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是甜丝丝的。
上世纪90年代,村子北边乡镇的经济发展起来了,村子里的人也蠢蠢欲动起来,最后在老支书的带领下,在山的凹陷处开了道口子,顺着西面的山脚弯弯曲曲而下,与南面村口的道路相连。这样,小山村终于通了公路。当时,农村没有机械设备,主要靠肩挑人扛,村里仅有的一台手扶拖拉机还是跑运输用的,拖拉机手利用早晚的空闲时间帮忙运几车。打钎放炮,呼喊吆喝,忙活了好几年,总算把小山村的大工程干完了,村里人别提有多高兴。后来又经过几次修整,拓宽,最后又铺了柏油路面。那阵子,小山村上空整天回荡着放炮声,呼喊声。老支书也成了小山村里我最敬重的一个人。
小山村过上了富足的日子,家家户户都盖起了高楼,来往的汽车喇叭声整天响彻上空。小山村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和清漪,小溪里的鱼虾早已没了踪影。孩子们也不用大人再四处找寻,整天猫在电脑前。老支书还是那样面带笑容,固守着那份清贫。
那山,依然围着小山村的前后,却再也听不到它的回响。那份留存在记忆中遥远而温暖的回忆,时不时从耳际飘来,穿越时间的沟壑,涤荡着我迷惘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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