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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2年08月13日 星期一

【打工文学撷英】清秋笔记

□唐 诗
《工人日报》(2012年08月13日 06版)

创作感悟:

严格地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写过第一个短篇小说,以自身作为素材,写一个少女的迷茫。家里穷、兄弟多、父母争吵,村里的狗从掉落了红漆的门前经过,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流浪在乡村。是那份透心凉的孤独感攫住了我,需要听众又找不到听众,或者说是不敢随意吐露心声,那种微微的自卑的心思。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用笔去叙述、记录,发出声音,寻找释放。后来,长大成人,出来打工,仍然是这样的状态。所以,一直在写,在记录,在叙述。

我认为,创作于作者来说先是一种自我认可的过程,到后面就是一个被认可的过程。对我而言,这两种过程都是愉快的,是值得我一直去努力、去坚持的。



1

2006年冬,我成了单亲妈妈。

简陋的出租房里,黑暗的黄昏,我赫然发现这个世界只留下我和怀里的孩子。这个出生还未满两个月的孩子,她紧紧地贴着我,令人不由得哭出声响。

我给她起名叫清秋。

清秋太小,我无法出门去找工作,只能做兼职,还得是那种能带着孩子的工作。我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缓过神,从小加工厂拿货回来:铆螺丝,做小玩具衣服,串塑料珠子。哦,还有十字锈。刚开始,那些工厂的小物件确实难倒了我,做得不快赚不了什么钱是个问题,做久了食指和大拇指又肿起来,更慢了。一个月下来,赚的钱仅够交房租水电。

改变是这样开始的。那年春天,我记得是一个听得见喜鹊叫声的清晨,清秋的高烧退了,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扯我的头发,以一岁孩子特有的断句嚷:“妈妈,宝宝——饿!”这简单的句子让我有了希望。我笑着狠狠地亲了亲她的小鼻子,眼泪便掉了下来。孩子看见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有些发懵,急急地表达:“鼻子,不——哭!宝宝,听——话!”

赚钱、做饭、带孩子,这根本不算什么。孩子,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陪着你,爱护你。我要乐观地看着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孩子,你是我的泪,有了你,我便不再流泪。

2

为了一份看似有前景的工作,我铁了心要送不足两岁的清秋去幼儿园,将这个牙齿还没长齐的小女孩送到陌生的环境里去。我在心里说:“我不害怕辛苦、困难和窘况,这些都是暂时的。”

去幼儿园前做足了功夫,先去自行车修理店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后座有宝宝坐椅的那种。将清秋放进后座,叮嘱她将我搂紧,说要带她去好玩的地方。孩子的小脸贴在我的背上,热切地问我:“妈妈,去哪,去哪呀?”

清秋转眼就习惯了幼儿园的生活。母亲节的时候,她在老师的引导下画了一只大大的蜗牛送给我。因为我每天像个蜗牛一样慢,总是最后一个去接她。我没有解释为什么那么晚才去接她,能做的只是尽量按时下班,并且在途中将自行车蹬得飞起来。

3

对于爸爸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毫无疑问,清秋肯定会问起。

记得那天,在游乐场玩得正高兴的清秋蓦地停下来,脸上的快乐表情还来不及收起来,她漂亮的眼睛被前面的一家三口吸引了过去。那是个幸福的家庭,爸爸将小女孩一会儿扛在肩膀,一会儿抱在胸前。小女孩一直咯咯笑着,声音感染了清秋,但她只是从角落里投去羡慕的目光。我注意到这一幕,不知道该如何令她重新快乐起来。回家的时候,平时叽叽喳喳的她,特别安静。

“妈妈,别人都有爸爸,多好!”清秋喃喃地对我说。我摸着孩子的头,故作轻松:“不要羡慕别人,你也有爸爸啊!”“那我爸爸去哪里了?”一张充满希望的脸。虽然这个问题想过无数个答案,但这会儿,我却胡乱编了个理由:“他去赚钱了,为了给清秋很好的生活。”清秋说:“是不是我爸爸不会赚钱,所以他不好意思回来了?”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在我面前,清秋对所有人都这样讲,我以为她幼小的心灵里一定相信这个答案。直到幼儿园的老师问她:“为什么一直是妈妈来接你?爸爸呢?”孩子答:“他去很远的地方赚钱去了。”老师笑:“这样呀?”清秋低下头去,良久,小声地说:“妈妈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我没有爸爸!”

4

清秋的外婆说了无数次,要孩子去乡下跟着她过。老人说一个女人只身带着弱小的孩子在外打工不现实,比如说我生病了,孩子怎么办呢?我认为我不会生病。

但我却莫名其妙地落下个偏头痛的恶疾,常常吃了药也不管用。

清秋在我头痛的那几天特别懂事,俨如一个小大人。我出门买菜,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还叮嘱我:“小心点啊!”看我换好鞋子了,还不放心,说:“在外面要注意卫生,别把衣服弄脏了。”把我对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起去购物,平时略微走一走就缠着要抱的清秋,对我说:“我不要妈妈抱。”我笑:“宝贝真懂事!”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是不是很感动啊?”

看到捡垃圾的老人,清秋起了同情心:“奶奶好可怜,都没有人照顾她。”我问:“妈妈可不可怜?”孩子坚定地摇头。我说:“妈妈也没人照顾,怎么不可怜?”孩子将头往我肩膀上靠紧了一些,嚷:“妈妈有我照顾啊!”我笑起来,说:“这样啊?那妈妈是不是好幸福?”孩子不容置疑地答:“那当然!”



责编点评:

点开唐诗的博客,大部分内容都是记录着女儿清秋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都被这位用心的妈妈写下来,或有趣,或平淡,但都是对女儿爱的表达,到现在已经写到第492篇,真的让人很感动。在她的《清秋笔记》里,有着女性对于文字的敏锐和细腻,但文字背后更透着一种女性的坚韧与勇气。

1998年,唐诗第一次出门打工。她曾在东莞做过流水线工人、打字员、电脑文员、人事文员等工作,几乎各个行业都接触过,现在成为深圳福永街道信访办的一名合同工。

唐诗这个名字,似乎注定她将与文学结缘。2009年,唐诗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两情相持》,2011年6月又以中篇小说《女青蛙》与奥一网手机阅读项目签约,此外还著有长篇小说《毛毛虫》、《南风吹》等。她的作品在《散文选刊》、《广西文学》、《作品》、《芳草》、《打工文学》等刊物上都有发表,还获得过全国青工大赛散文类二等奖。

唐诗最渴望的就是“能够安静地写字,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喜爱而写”,祝愿她用笔将生活与理想一直记录下去。(高志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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