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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2年07月24日 星期一

在海深处……

——记在“蛟龙”号上工作的人们

□陈瑜 摄/报道
《工人日报》(2012年07月24日 006版)

为 “蛟龙”号服务的一颗颗“螺丝钉”,不讲高深的道理,不用华丽的辞藻,他们把对我国载人深潜的热爱,写在默默无闻、坚守着的岗位上——

水面支持系统人员在认真操作大A架,22吨重的“蛟龙”号没有腿,每次出入大海全靠A架“抱”。

6月24日,海试队员在后甲板欢迎“蛟龙”号回家。

6月24日,“蛟龙”号下潜深度首次突破7000米,试航员、潜次主驾叶聪出舱后主动迎接海水洗礼。(作者单位:科技日报社)

当我在电脑上敲下这些文字时,“蛟龙”号已随母船“向阳红09”船返回青岛。在过去的近50天里,我在马里亚纳海沟,亲历“蛟龙”号书写的7000米级深度纪录。

往事是许多人一起走过来的,回忆却是一个人走回去,因时间、地点不同,心情总会有变化。但在这段时间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为 “蛟龙”号服务的一颗颗“螺丝钉”,不讲高深的道理,不用华丽的辞藻,他们把对我国载人深潜的热爱,写在默默无闻、坚守着的岗位。

“六室一厅”里的副总设计师

这里人多,空气流通性差,夹杂烟味、酒味、甚至汗臭味。但“蛟龙”号副总设计师胡震似乎很享受这里的一切,“这里离干活的地方近啊。”

“六室一厅”,是海试队员对后大舱的戏谑说法,位于“向阳红09船”的中后部。

如果将餐厅比作住房一楼,“六室一厅”算地下一层,但对女队员来说,这个地下室的门槛还挺高。

每次走到楼梯口,我都要朝楼下大喊“方便下来吗?”得到许可后,才能扶着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窄梯,走下十来级台阶。

这次随船的96名海试队员中,我是仅有的两名女队员之一。后大舱是男性群居的地方,6个房间住了20多人,一个房间少则4人,多则6人,多是中船重工702所、中科院声学所、中科院沈阳自动化所的研究人员。

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要出入后大舱,对住在这里的常客来说,这是件稀奇事,“以往其他队员尤其是女队员,就下来一趟,领生活用品、劳保用品。”

来这里的人少,不光因为这里人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由于空气流通性差,夹杂烟味、酒味、甚至汗臭味。

但“蛟龙”号副总设计师胡震似乎很享受这里的一切,“这里离干活的地方近啊。”

黑黑的脸庞,敏锐的眼神,稍胖的身躯,海试期间,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有这样一个人穿梭忙碌于“向阳红09”船后甲板,他就是胡震。

每次下潜之前,他总是早起第一个来到后甲板的人,沿着潜水器的护栏爬上爬下,像看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地检查每一个部位,然后指挥试航员对整个潜水器进行下潜前最后的通电检查,确保做到万无一失。下潜过程中,他没有固定岗位,完全可以回去补觉,但总是守在“炮楼”里,协助完成对“蛟龙”号的指挥沟通工作,好多次午饭都顾不上吃,实在饿极了,也只是一碗稀饭草草了事。下潜任务结束后,当大家沉浸在试航员完成任务、满载归来的喜悦中时,他已开始在后甲板忙着潜水器的检查与维护工作……尤其是在6月23日,“蛟龙”号突破7000米最大设计深度的前一天晚上, 维护部门工作到凌晨1点半,所有工作完成后,胡震才最后一个离开后甲板回到舱室,第二天凌晨5点多,他又第一个来到后甲板……

“蛟龙”号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小胖”,胡震被誉为“小胖之父”,对潜水器的了解细到毛细血管,人都说,他爱“蛟龙”号胜过自己的儿子。有一次临近试验前夕,天色突变,大雨倾盆而下,而舱口盖还开着。胡震抓了块雨布夺门而出,冲向雨中,飞奔上梯,直至舱口盖,用雨布紧紧盖住载人舱舱口,保住了舱内仪器设备不受雨淋,而他自己却从头湿到脚。

但与潜航员、试航员等海试队员相比,他的社会关注度并不高,到目前为止获得的最高荣誉是无锡市优秀科技工作者,奖金是200元钱。

“我这人最大的特点是没有亮点。”胡震憨憨一笑,“我们只是白开水,平平淡淡。干活是本分工作,而不是为了荣誉。”

见不到阳光的机舱行走者

在机舱工作见不到阳光,机舱的负责人就被称为“老轨(鬼)”。一进机舱,立即感到一股热浪涌来,眼镜上出现了雾气,机器声震耳欲聋。

都说大海航行靠舵手,其实了解远洋航海的人会说,如今的大海航行靠轮机,从航行的动力,到船上的照明,船上所有仪器的运转都要依靠轮机,可以说轮机就是船只的心脏。由于机舱在主甲板下面,在机舱工作见不到阳光,所以机舱的人被称为“鬼”,机舱的负责人就被称为“老轨(鬼)”。

轮机长刘军就是“向阳红09”船的“老轨”。

刘军长得很有福态,憨憨的,大个头说话声音却很小,并有浓厚的口音。“向阳红09”船是海洋调查功勋船,经常有人来访问,但几乎没人来到机舱。

“太危险,机舱地上滑,不好走,到处都是机器。另外,就是环境太差,温度高、噪音大。”刘军说。

推开写着“机舱重地、非请莫入”8个大字的重重铁门,一进机舱,立即感到一股热浪涌来,眼镜上出现了雾气,机器声震耳欲聋。

主机舱里面除了噪音非常大之外,柴油味也非常重,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高温。为防止烫伤,进入主机舱必须穿着长袖的工作服,但一般身上几分钟就湿透了。

不仅高温让人难以忍受,在机舱里跟着巡视一圈,轰鸣的噪音声同样震得人耳朵非常不舒服。全速航行过程中,仅仅两台主机的噪音就在100分贝以上了。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戴保护耳朵的东西,因为戴上后,机器哪里不正常听不出来。

除了工作环境恶劣,船动人忙碌,船停人不闲,起航人先动,这就是机舱船员的生活。机舱是船只的心脏,在机舱里无论发现什么问题,都必须马上抢修。

“九十多条人命在船上,如果我们轮机部出现一点小的差错,不单海试不能完成,船只的航行安全,船上的人身安全都没法保证。”刘军说,有些小问题虽然麻烦,只要发现了就很好解决,就怕小问题变成大麻烦,机舱的工作不仅是个体力活儿,更是个良心活儿。

大海中破浪作业的人

“蛙人”已赢得越来越多人的敬佩。没有“蛙人”,潜水器放不下去,也收不上来。一次下潜任务, “蛙人”要三次“骑”上“蛟龙”号背部。

在每一次下潜任务中,当大家把目光聚焦潜水器时,悄悄从母船船舷放下的小艇很少受人关注。

但小艇上身着橙色救生衣的“蛙人”已赢得越来越多人的敬佩。

没有“蛙人”,潜水器放不下去,也收不上来。在一次下潜任务中,“蛙人”要三次“骑”上“蛟龙”号背部,主要负责给潜水器解缆、系缆。

6月30日,“蛟龙”号回收时的海况并不好,张正云和另外三名“蛙人”又一次“湿身”了。

“蛟龙”号圆形脊背在静水中露出水面的面积不足1.5平方米。在海中,稍有风浪脊背就会被海浪完全淹没,在“蛟龙”号脊背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匍匐在脊背上,身子是泡在海水里的。

张正云说,一个浪头与另一个浪头间隔周期一般为3秒,放潜水器时脱钩要在0.5秒之内完成,挂钩时,在剧烈摇晃的潜水器上,要抓准母船A型架上放下的拳头粗的吊缆,将其准确挂上潜器。

曾经有一次,在潜水器即将出水的前一刻,一个大浪开始退去,潜水器随海浪起伏的又一个坠落周期到了,下落势头凶猛,张正云却还站在潜水器上,来不及回到橡皮艇。危急时刻,他依然骑在“蛟龙”号背上,落到波谷,一个海浪扑来,整个人随潜水器沉入海中,海水淹到了脖子。

忠孝两难全的闯海男人

窦永林通过“蛟龙”号深海邮局寄出了一封信:“如果海试期间母亲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到灵前给她寄到另一个世界,相信她能收到,也能懂儿子的心。”

上有老,下有小,闯海的人最想与家联络,却又害怕家里传来自己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这,也许是我29年闯海生涯中,最遗憾的一次。”6月中旬,在接受我采访时,一字一顿说出这些话时,一直特别爽朗的窦永林眼眶红了。当时他收到家人的邮件,卧病在床的母亲,已经只能靠喝点牛奶维系生命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事,这已是善意的谎言,早在6月11日,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

今年年初,身体一向硬朗的母亲被查出已是肺癌晚期。在“蛟龙”号7000米级海试队出发前半个月,母亲病情突然恶化加重,手脚不能动,不能说话,大小便失禁。上船前一晚,窦永林将执行海试任务的事情告诉了母亲,病榻上的母亲静静地看了儿子好长一会,又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摆了摆头。陪床一晚后,窦永林满怀悲伤登上“向阳红09”船。

窦永林是中国海监第一支队副支队长,2009年、2010年,他担任1000米级、3000米级海试现场副总指挥兼“向阳红09”船船长,去年、今年,他是5000米级海试、7000米级海试现场副总指挥。

闯海29年,窦永林一年和船相伴的时间超过4/5,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这让他有很多遗憾。

2007年,“向阳红09”船在上海立丰船厂增改装,历时三百四十多个日日夜夜。作为一船之长,窦永林既要检查船舶安全落实情况,又要把握施工进度和质量,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时,坐着就能睡着。7月的一个下午,75岁的老母亲出门摔倒,左腿骨折,当时78岁高龄的老父亲已是老年痴呆,窦永林连夜乘车,次日凌晨赶到母亲家楼下。可是船厂的电话在这时响起:即将进行尾部大合龙,船长要立即赶回船厂。他上楼见到了伤病在床的老母亲,只是递了药片喂了一口水,安慰了母亲几句,便迅速赶回船厂。

几年前,父亲被胃癌缠身,接着老年痴呆,照顾父亲的重担压到了母亲身上。这次,自己又在几千里外的马里亚纳海沟征战,轮流照顾卧床双亲的重任压在了妻子和妹妹身上。

这次出海前,一身侠骨的窦永林表现出“柔情”的一面,通过“蛟龙”号深海邮局,寄出了邮局成立后的第一封信,这封信并没有真正寄出去,因为不识字的母亲即使收到已不能亲自阅读了,它表达的是一份寄托,更是一份歉疚,“如果母亲的生命力比较强,能够坚持到海试结束,我就回到青岛把信念给她听。如果海试期间,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到灵前以中国民间传统的方式给她寄到另一个世界,相信她能收到,也能懂儿子的心。因为,在大孝大忠面前,儿子无可选择!”

“折翼”的水手

长年的高强度体力劳动,冷日辉的手心、手背、胳膊和腿的多个关节受过伤,并留下深深的疤痕。外形彪悍但不多言语他却依然强烈要求上船。

在参加“蛟龙”号7000米级海试的船员中,冷日辉是找到领导,主动要求上船的。

冷日辉外号“大力水手”,黑红挺阔的脸庞,看上去好似水浒英雄中的赤发鬼——刘唐。浓眉下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犀利刺人。他膀大腰圆,双手能提起123公斤重的压载铁,在船上这样的“大力士”并不多见。

从2009年海试开始,冷日辉就是“蛙人”,布放回收时,乘橡皮艇靠近潜水器,为了能顺利地解、系潜水器顶部手臂粗的主吊缆,他必须把自己当成橡皮艇和潜水器之间的连接器,牢牢抓住绝不撒手。

冷日辉的手心、手背、胳膊和腿的多个关节受过伤,并留下深深的疤痕。长年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这个曾经的“蛙人”折翼了。

今年年初,冷日辉被查出股骨头受伤,不能再干重体力活。单位照顾他,让他留在陆地上看门,一向不多言语的冷日辉一反往常,强烈要求上船。

“前面的海试都参加了,最后这次不来很遗憾。”说这话时,这位外形彪悍的山东大汉眼中闪烁着泪花,“我很遗憾这么年轻就要退二线,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了。”

海试宝宝背后的负疚

“蛟龙”号内部刊物《海试快报》前几天刊发了16名小朋友的照片,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海试宝宝”,他们的父辈或者祖父辈都曾亲历过海试。

7月6日中午,在驶回青岛的“向阳红09”船上,中科院声学所刘烨瑶收到了家人发自北京的邮件:“2012年7月5日15:35,你家天天出生了,女孩,重5斤7两。母女平安。恭喜!!!”

“收到这封邮件,我愣住了,九分喜悦、一分无奈。”1984年出生的刘烨瑶个头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他说自己这会才切身体会到2009年爱人分娩,同样不在身边的第一个“海试宝宝”父亲——“蛟龙”号副总设计师朱敏的心情。

2009年海试最关键时期,朱敏收到一份早到的“大礼”,单位给在“向阳红09”船上参加海试的他打来电话,孩子出生了,比预产期提前5周。

爱人预产期在10月初,朱敏本想任务顺利完成后,赶回去陪产,但最终计划赶不上变化。爱人当时已是37岁的高龄产妇,妊娠后期血压上升很快,8月31日提前剖腹产,而且生产过程十分艰难。

趁“向阳红09”船靠港三亚补给,朱敏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因为早产,孩子放在保温箱,在医院陪了爱人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又返回海试现场。海试现场一大摊子事等着他来处理。

一直忙到10月海试结束,朱敏才回家,当老师的妻子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念叨总是免不了的。没能在爱人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在身边,朱敏一直都负疚在心。

从1000米、3000米、5000米,直至今天的7000米,也许是巧合,连续4年参加海试的中科院声学所的6名参试队员这几年都有了孩子,也遭遇与朱敏类似的“烦恼”。

“蛟龙”号7000米级海试内部刊物《海试快报》前几天刊发了16名小朋友的照片,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海试宝宝”,他们的父辈或者祖父辈都曾亲历过海试。

“一边是即将出生的你,一边是自己喜爱的深潜事业。”在“向阳红09”船上,刘烨瑶给未谋面的女儿“天天”写了封信,这样的表达代表了很多人心声:为了“蛟龙”号的成人礼——7000米级海试,我只能舍小家顾大家。

押题照片:6月22日,7000米级海试第三次下潜,“蛟龙”号准备回归母船“向阳红09”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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