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但冰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猛。今年1月28日，农历正月初六那天上午，太阳还很给面子似的露了一阵子脸。

“看来今年蛮顺。”木工张战祥很高兴，他没想到趁过年还能扎扎实实忙一把，额外赚些钱。1月16日，农历腊月二十三，株洲神农城建设工地的数百外地农民工陆续启程返乡过年，张战祥却迎着他们回家的脚步上了工地。

今年33岁的张战祥是湖南株洲县仙井乡人，从家里到株洲市区只要骑个把小时摩托。他原本在市区的另外一个工地打工，得知神农城春节不停工，他在家没待两天就来到这儿。

“加班有加班费，工钱也高一点，划得来。”他说，春节加班半个月的收入抵得上平时一个多月，这一次干到正月初八，只要在家待两天，就可以返回原先的工地接着干。

从除夕到正月初二，记者一直待在株洲神农城建设工地项目部。雪花时断时续，下了一天一晚的工夫，总算把横向近一公里长的大工地给捂住了。

但是，神农城钢筋水泥的森林没有沉睡，在张战祥们加班加点的号子声中，仍然在雪中生根，迎着寒风向上伸展……

“闲不住”的农民工

这次春节加班的40多个木工、钢筋工，大多是从外地返回株洲乡下的老家过年的农民工。他们离开外地的工地，“回”到了家乡的工地，连“带班的”程勇都是从湖南常德体育中心建设工地上下来的。

“从神农城回家过年的农民工，说不定也有人在家里找到了活干哩，你信不信？”程勇说，农民工是闲不住的人，只要能挣到更多的钱，把工地当成自己的家他们也干。

神农城是由中建五局投资上百亿元的BT项目，被株洲市称为“一号工程”。春节加班的工地是神农城商业外圈建设项目，项目部经理廖玉栋告诉记者，商业外圈工期紧，去年施工高峰时期，工地上的农民工达三四千人。

张战祥、程勇等人要在春节假期中“赶”出来的，是一幢裙楼的大梁。“我们把钢筋、模板装好了，新年一开工就能浇筑，形成一个作业平台，开年大部队一来，干什么都方便，能省出很多时间。”程勇蹲在施工现场一侧吸着烟，不时伸出手朝雪地里弹弹烟灰。他边向记者介绍边“发挥”说：“还有一点，我们加班，也是为了其他农民工能够安心回家欢度春节啊！”

“有人加班，就得有人做饭。”程勇领着记者在刚刚竣工的大楼地下室里转来转去，他推荐记者“写一写”他们的炊事员朱泽军、唐菊兰夫妇。

长达六七百米的地下室被隔成了许多小间，除工地周边的一些两层高板房外，大多数农民工就栖息在这里。“农民工食堂”在地下室居中位置，一排8个窗口。“工地上的食堂多，大约有五六个吧。”听到记者在一旁嘀咕，朱泽军忙招呼着解释。

朱泽军跟程勇是同乡，家在株洲市石峰区龙头铺镇龙升村。他一直在工地做饭，妻子唐菊兰得知他春节要加班，把8岁大的孩子交给公公婆婆，1月15日赶到工地来帮厨。“想一想也还蛮浪漫哩！”唐菊兰正在厨房案板上收拾一堆大白菜，她扬起头来笑了笑说，没想到自己在外边过的第一个春节居然是在工地上。

把家“搬”到工地上

神农城已经完工的建筑气势恢宏，在工地上转悠，看一看那些人去楼空的临时住所、堆成小山一样的铁架床和脚手架，就能感受到廖玉栋所说的那种火热场面。

在工地外侧南端，62岁的孙玉珍从春节放假起就一直“顶”在工地上。她女婿手下有几百农民工在神农城打工，其中有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妹夫，甚至还有同龄的老伴李国安。他们的家在长沙市宁乡县巷子口镇，除李国安和孙玉珍老两口留在工地看守架管、扣件和顶托等脚手架部件外，其他人全都回家过年去了。

“还有我家的‘小黄’也在哩。”孙玉珍说的“小黄”是一条一岁多的小黄狗，记者踏访到这边时，它低吼一声从一堆架管中蹿了出来，随后发出一连串狂吠，像拴着它的铁链子一样绷得紧紧的。孙玉珍说，“小黄”是在工地上长大的，“守工具、守材料是一把好手”。

老伴李国安则在工地中心地带看守架管、扣件，每天只是进餐时才聚到一起。

像朱泽军、唐菊兰和李国安、孙玉珍这样的“工地农民工夫妻档”还有两对，一对是项目部保安队长吴远海及其妻子覃建香，一对是项目部杂工蒋著忠、成江兰夫妇。

吴远海家在湖南张家界市大溶溪镇马口村，因为修高速公路，他家和他办的汽车修理厂都在征地拆迁的红线内，不得已，他只好和妻子一起出来打工。

保安队共有17人，在整个工地关键出入口设有8个值班岗亭。“我是流动哨，也顺带检查岗亭值班情况。”吴远海说，在工地巡逻不能定时间，“走动没有规律，才会有威慑力”。

蒋著忠、成江兰夫妇是湖南永州道县人，自从儿子、女儿从乡下考到了县城重点中学念书，他们就离开了村庄到县城陪读。成江兰在县瓷厂做了几年小工，蒋著忠则盖房子、贴地板、拉电缆、挖沟种树什么的都干过。

从神农城前年开工起，蒋著忠、成江兰夫妇一直都在工地做杂工。“我爹我娘又快一年没见上一面了。”成江兰说，今年春节是她第一次在外地过年、第一次过年没看央视春晚、第一次没有陪女儿过年……

儿子蒋东平上高三了，一放假，他就搭车来到了株洲。女儿放假迟了一点点，买不到来株洲的车票了，只好去外婆家过年。

“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年长。”在爸爸妈妈住的板房门两侧，蒋东平贴上了他写的这幅春联。凛冽的寒风中，记者被这副春联打动，心里热乎乎的。走出很远，又掉头进屋为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

工地同样“年”味浓

施工员刘杰、袁伟、刘华勇是项目部新来的3个大学生，父母都是农民，都当过农民工。在工地，公司给他们安排的入门师傅也是农民工。

记者驻守工地现场采访，跟他们住一间房，刘杰还一直热心地为记者当向导。他们春节留守工地，是项目部经理廖玉栋作出的决定。

廖玉栋16年前大学毕业就进了中建五局三公司，1997年，他在温州的一个工地度过了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除夕晚上，走在温州街头，鞭炮声零零落落，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风一吹沙沙响啊响，那个寂寞……身边没有亲人，连同事都没几个，感到自己好可怜，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说起这些，廖玉栋记忆犹新。他说，让新来的年轻人在工地过年，是想让他们体味体味父辈辛辛苦苦四处奔波的艰辛。

刘杰家在湖南邵阳双清区乡下，多年以前，爸爸每天都去市区现做现卖爆米花，先是用三轮车拖，后来换成了摩托车。不卖爆米花之后，爸爸改开出租车了，如今在一家私营企业开叉车。刘杰说，工地上还有加班的农民工，留在工地是一份责任，同时还能为农民工提供服务。

腊月二十八，三公司总经理唐德文、工会主席张红特地从长沙来株洲看望大家，送给员工的大礼包上写着的就是“工地过大年，幸福在五局”。

刘杰的农民工师傅陈兆明已经回家了，“可惜你没能碰上他，别看他年轻，测量、放线的技能真是顶呱呱的！”刘杰说。

除保安、杂工外，项目部炊事员、材料员等许多岗位聘请的都是农民工。

今年60岁的蒋永德“还没有考虑过退休的问题”，他家在湖南益阳迎风桥镇鲜鱼塘村。“年轻的时候，孩子小，家里困难，泥工、木工都学过、干过，还挑担茶叶上街卖过，做过园林绿化的小包工头。”老蒋说，近几年家乡的花木产业发展得非常好，差不多快超过“老师”浏阳市了。

干过的行当多，老蒋的脑子不仅活络，还很严谨。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装在上衣口袋里鼓鼓囊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本。”看到记者感兴趣，他把本子掏出来，打开放在桌子上，谁谁谁是栋号长、谁谁谁是货车司机、谁谁谁是砖厂老板等等记得一清二楚。“这些情况我必须掌握啊，这么大的工地，这么多的材料，问谁要，发给谁，怎么发过去，这都得迅速联系好，出不得一点乱子的。”他说：“另外，我手机上还存着一批哩。”说着说着，他就要打开手机给记者看。

蒋永德师傅为人热情，碰谁忙不过来，总要伸手帮衬一把。除夕那天，刘杰买回两个大红灯笼，他张罗着挂灯笼；食堂大厨戴师傅有事回家，他自告奋勇掌勺操办晚宴。“过年了，就应该热热闹闹嘛。”蒋师傅说，项目部其实就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