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回的王宁利更加懂得要珍惜生命。他总是说:“既然让你成为了人,你就应该实现自己的潜能”
【人物点击】我的灯已全部打亮

人物检索
王宁利 54岁。北京同仁医院副院长、卫生部突出贡献专家、中华医学会眼科分会候任主任委员,行医30年完成眼科手术超万例,发明专利7项,其中4项已转化应用。他被国际青光眼协会确认为全球50名顶尖青光眼专家和“高级临床科学家”。
十二三年前,正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王宁利突然连续三四个月高烧,体重从75公斤锐减到只剩50公斤,人瘦得连每一个肋骨都看得清清楚楚。美国医生检查后,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王,你得了甲状腺癌。”
“为什么我刚刚觉得无论是身体还是智力智慧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厚积薄发干一番事业的时候,老天爷就让我死掉?”王宁利想,“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会怎样呢?”
这时,王宁利记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英文书《Loser or Winner》,其核心的一句话是:当你躺在死亡之床时,回想自己的人生,你是否实现了自己?你是否实现了自己的潜能?
仅有10句话的采访
2011年11月16日,早晨6时30分,闹铃响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当记者咬牙从被窝爬起来的时候,王宁利已经迎着冰冷的晨风走出了家门,开车上班。
8时,当记者在眼科中心找到他时,他正在和几个医生开碰头会,手里拿着一小盒喝了一半的酸奶,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煮鸡蛋和一袋牛奶。大概这就是医生们的早餐了。
54岁的王宁利,肤色白而柔和,话音温和,典型的医学专家气质。上午9时他出门诊,邀请记者跟随采访。
带着我一路小跑地下楼,王宁利脚步轻快得像芭蕾舞剧里男主角出场,“怎么不坐电梯?”被落在身后的我问,“电梯太慢了。”他头也不回地答,脚跟不落地的跳着走。
从9时看第一个病人,到中午14时30分看完第56个,王宁利只从椅子上站起过一次,向围在四周的病人请假:“咱们休息5分钟,我上趟厕所。”
12时过后,一位护士进来将一小盒酸奶放到他手边的桌子上,并细心地把吸管插好,将近13时的时候,趁着下一个病人没落座的空当,他拿起酸奶快速地吸了几口,随即又开始看病。整个上午,这是他唯一的吃喝。
一个手术后复查的小伙子坐在他的对面,王宁利一边透过裂隙灯显微镜检查一边说:“有希望,你的幸福就要到了。”
听了这话,明显地看出小伙子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急切地问道:“那我的眼睛不会失明了吧?”“只要听从医嘱,只要你活着,它就亮着,两盏灯就亮着。”
王宁利语音一直是和缓的,像一个爱操心的老妈妈,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落在患者心上的分量,所以,尽管忙碌,遇到情况好转的病人,他总是会渲染一下这种快乐。
“您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是不是面对他们时,心里已经麻木、不那么难受了?”站在他身旁观摩的记者,几小时里看着这些从七八十岁到几个月大的病人,好几次心酸得要落泪。
“还是会难过的。”趁着下一位病人走进诊室的几秒钟,王宁利对记者说:“有个小孩,他的眼睛还能看到一点光,检查时,我拿手电筒一照,他双手立刻紧紧抓住手电筒不放,享受这一点点的光明……我心里很难受,尤其是看到小孩子。”
“其实,我这个层次,可以不看基层的病人,但我不挑病人。因为多看一个和少看一个是不一样的。”
一上午的采访,记者真正和王宁利的交流不过十几句话。
从死亡线上回来的感悟
“我是从底层出来的草根医生。”已经是国内顶尖眼科专家的王宁利不忌讳自己的出身,“青海很偏僻,我的家庭条件很苦,父亲为了供我们5个孩子上学,自愿到青海最偏僻的一个地方当司机。”
王宁利是典型的外柔内刚,为了事业,他一直到三十六七岁还没结婚,“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不正常,生理有毛病。”
1998年王宁利到美国加州做访问学者,这一年,他被误诊为癌症。
虽然是误诊,但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回的王宁利还是有了一种凤凰涅槃的感觉,“人不管活多少年,都要离开这个世界。既然上帝给了你机会让你成为人,而不是青蛙、老鼠,你就应该实现自己的潜能。应该珍惜每一分钟每一个场合、每一点时间每一个机会,只有珍惜这些不放弃,才能实现自己。不珍惜,随时都放弃,肯定实现不了自己。人身体里有很多盏灯,照亮着我们的生命。我常常跟学生讲,你要努力把所有的灯都打亮,让生命发光。”
今年6月,在法国巴黎举行的世界青光眼大会上,王宁利被世界青光眼协会授予“高级临床科学家奖”,用以表彰他在青光眼临床科研方面作出的卓越贡献。
深夜结束的手术
晚上19时20分,忙了一天的王宁利,走进医院西区3楼的眼科中心手术室,脱去西装,换上紫色短袖的手术衣裤,外罩一件绿色的手术服,戴上帽子、口罩、橡胶手套,摘下眼镜,平静地坐在了手术台前。
今天晚上,有11台手术等着他做。
“我以前不知道还有晚上做手术的。”记者说。
“只有王院长这样。他白天工作太多,就坚持晚上为病人手术。病人也都愿意等他。”他的助手回答。
作为同仁医院首席眼科专家,王宁利接诊的相当一部分是属于濒于失明、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辗转找来的病人。王宁利说,他最怕遇到这样的病人: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瞎了,一只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这时候他找到你,你要不要给他治?如果不治,这只眼睛注定会瞎,而他,已经是走了很多家医院,从县乡到地市最后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如果我放弃,将他推出门去,就等于毁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如果治,万一发生意外,就等于是提前让他失明。病人就走着进来,摸着出去,还很有可能发生医患纠纷……”
21时30分,最后走进来的病人,是一个尚显青涩的14岁女孩。
“你紧张吗?” 看着这个直挺挺躺在手术床上、年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小姑娘,王宁利柔声地问,“嗯。”女孩子怯怯地回应。
“那你握握我的手,握我的手就不紧张了。”王宁利脱掉手套,伸出了手,鼓励地说:“使劲握,对,再使点劲儿,连你都觉得疼了才行。”
2010年,王宁利自己因为右手骨折,也被做了一次手术,体验了一回躺在手术床上的感觉,“我也是非常非常的紧张,手术前我跟我的主刀医生说:我就提一个请求:麻醉前,你一定要跟我握一握手。”
“一会儿开始手术后,你的身体千万不能动,不管谁让你抬起手来,你都不能抬,我说也不行。明白吗?”王宁利又嘱咐了一下女孩,女孩又嗯了一下。
“抬起你的右手给我看看?”王宁利接着说,话音未落,女孩的手臂就抬了起来,“看看,不是说谁说都不能抬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他带着笑意责备,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换上一件新罩衫、一副新手套,王宁利把眼睛贴在显微镜上,用剪子剪开蒙在女孩眼睛上的那块手术布。
通过电子显示屏,记者惊异地看到,麻醉后的眼睛有些鼓胀,手术刀轻巧锐利地划开了眼球表面一层又软又薄的虹膜,轻轻地剥开,血慢慢溢出……王宁利用细细的镊子夹住米粒似的药棉塞进剥开的地方,10秒、30秒,与此同时,手术刀在剥开的这层眼底上毫不犹豫地划开一个缺口,熟练得就像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线。
几分钟后,药棉被细心地取了出来,王宁利开始缝合伤口。左手用镊子轻巧地将剥开的柔软腻滑的虹膜接合在一起,右手握着弯钩长针,长针上穿着一根头发丝细的手术线,像在最名贵的锦缎上穿针引线,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五六个人围在显示屏前探头观看,像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缝完最后一针,王宁利身体向座椅靠背略微一仰,熟悉他的护士们便如释重负地轻声道:“做完了。”
墙壁上的表时针正好走到了22时的位置。
走出手术室,白天人来人往拥挤得像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眼科中心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了喧嚣的沉寂,反而让人有了几分失落。
“您最晚的手术做到几点?” 记者问
“快到凌晨的也有。”王宁利回答。
夜风袭面,让人一下变得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