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工娱乐

工人日报 2011年12月24日 星期一

【特稿19】城管来了

■本报记者 李瑾
《工人日报》(2011年12月24日 005版)

小贩“老王”又“遇上”城管宋志刚。本报记者 李瑾 摄

在很多人心里,城管都有着蛮横的形象。

现在,有个城管,要从愤怒的口水中打捞城管。

他用人们看得明白又愿意看下去的文字,记录着一个城管的纠结、见闻和思考。

这样的思考,让人们看到,在制度的深井中,一个人也能抬起头,看到雨滴如何汇成洪水。


城管来了。

小贩里不知谁察觉到,喊了一嗓子,慌忙开始收拾东西,顿时,所有人都作撤退状。

一地杂乱,一片拉扯。

强与弱,瞬间在围观者心里烙下判断。

这是街头上演的“猫鼠游戏”,这也是人们或许曾经目睹过的现实场景。

《城管来了》。

一个85后大小伙子,记录城管这个身份带来的纠结和困惑,告诉你城管眼里的小贩,以及隐藏在地摊里的秘密,甚至还有对城管这身份有关历史、人性的深沉思考。

如今,有个城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迎接“口水”,还一副理直气壮地“要和这个世界谈谈”的架势,这件事本身就看点十足。更何况,这位85后城管,语言很犀利,言辞很幽默。一本号称要“从愤怒的口水中打捞城管”的书——《城管来了》,就这样,火了。

有人看了说,“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评价城管了。”

有人看了说,“ 他向人们展示了城管队伍的另一面,无疑会对人们了解城管理解城管会有帮助。”

有人看了说,“我平心静气地看了城管的辛酸苦辣。不过,我并不打算滥施自己的同情心——我更愿意把它留给被扇耳光的小贩,被判死刑的夏俊峰。我愿意听城管辩解,但这辩解必须能够说服我。”

……

不同的媒体来采访,不管是严肃的中央媒体还是都市类媒体,记者们问了很多问题,城管们心里也震惊了,“记者见得够多了,都这么不了解城管,居然有这么多的误读,难怪我们觉得委屈!”

一本书,打开一个审视城管与小贩之间关系的另一种视角;更个性化的文字,撕开紧张关系背后的人性洞察。

城管和无照小贩,一对角色上天然矛盾的关系。

无照小贩和城管,街头的猫鼠游戏能否有尽时?


就连女朋友和他分手的场面,也像极了一出戏:姑娘嘴里喊着“城管打人啦”,呼啦吸引了一群围观群众

1986年出生,1米84的个头,宋志刚进屋的时候,没精打采地坐到了一边,一言不发,手里拿着一张纸,默默地看着。连日来的采访排得很密,正赶上周末有一个执法考试,宋志刚趁着空便赶紧背书。

一旁,记者和北京市城管局的两位同志,以及宋志刚所在海淀分队的何晓指导员正在激烈地“对峙”着有关城管的话题,绕不开“暴力执法”,也绕不开“无照小贩”的值得同情。

这之前,这种“对峙”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1个小时,何晓作为最基层的城管执法者,语气有点激动,能看得出来,他有一肚子的“看法”和“委屈”。

城管,这个纠结着太多负面新闻的职业,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诸如愤怒、暴力、恐惧、野蛮等联想。以至于走进海淀分队接待室时,面对几个进门穿着城管制服的中年男子,记者内心忽然生出“深入虎穴”的感觉。

其实,不用记者“论战”,站在大街上,随便抓几个人问问大家对城管的印象,恐怕没什么人说好话。这一点,宋志刚太明白了。但是,从警察学校毕业,也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当上警察。有机会可以考公务员时,哪怕是当“城管”,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宋志刚承认,最初的那段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同学聚会,他最烦别人拿他的工作开涮。互相寒暄问候,一听说宋志刚干了城管,用他自己的话说,饭桌上“各种打镲、各种挤兑。什么哪里的城管怎么腐败了,什么小贩的烤白薯全被城管拿家去了,没菜吃了就上街抄摊儿去……”

回家打开电脑,上天涯瞎逛,还是这套。

就连女朋友和他分手的场面,也像极了一出戏:姑娘嘴里喊着“城管打人啦”,呼啦吸引了一群围观群众。有人还起哄,问,“这是卖什么让城管给抄了?”

那些日子,如芒在背。

宋志刚想过辞职,但被家人制止。理由是,“工作不好找”。于是,某一天,在执法时一个不淡定和围观群众互相“问候”了两句后,宋志刚被罚内勤,每天晚上值班接举报电话,闲来无事时,生出了“想和这个世界谈谈”的念头。

“随风打酱油”是宋志刚的网名,那段时间,他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一个城管的“所见所闻”。

一个城管敢站出来亮明身份,还是在网络里,这无异于主动找骂。

帖子很多人回应,有争论,有骂战,还有一些谅解的话,宋志刚一一回应,他自己也没想到,一个城管的声音,居然能有人愿意听听。

帖子的楼越盖越高,从2010年10月,这帖子就这样在天涯里不紧不慢地“咕嘟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短信给海淀分队指导员何晓,“你们单位上网了,看样子是你们分队”。

看到这条短信时,何晓脑袋嗡地一声,心想,“坏了,又是什么负面新闻啊?”

等回到队里,赶紧上网查,这一看,心才稍微放下一些。“至少不是负面新闻,就怕这个。”何晓说,但是,这又是不符合原来的宣传惯性的,这个“随风打酱油”是谁,得查查。

暗地里,何晓仔细观察着,根据帖子的内容,锁定了队里的几个年轻人。再后来,认定了是宋志刚。是禁止还是鼓励,何晓自己也犯了难。

“说心里话,帖子里说的全是真实情况,这些话平时媒体也不爱听,就专捡城管打人的消息报,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又赶上大家愿意了解一下真实的城管工作,我是真心希望宋志刚能接着写下去。”何晓说。

再往后,谁也没想到,居然有出版社来邀约出书。

面对媒体如“惊弓之鸟”的城管们慌了。会不会引起负面评价?会不会引来更多的板砖?会不会……

北京市城管局专门邀请专家做了一个评估,结论是:可行。这是一次与大众语言体系对接的“沟通”,会有积极的传播效果。

于是,《城管来了》在2011年11月面世。

一切都在发酵、酝酿。就连宋志刚自己也没想到,这无心插柳之作,竟然成了人们洞察城管这一备受争议的群体最好的切口。

12月21日这天,在当当网的图书畅销日排名中,《城管来了》跃居第二。前有畅销小说《盗墓笔记》,后有韩寒最新力作《青春》。

这一天,宋志刚在自己的微博上贴了一张排名截图,小小地得瑟了一下。人们对一本有关城管的书表现出的兴趣,以及这兴趣背后的一点点“了解”,让宋志刚这个城管心里高兴。


“真有人吃死的啊!前几天,一个卖炸鸡的,亚硝酸盐放过量了,就吃死了一个小孩。”

了解城管,从街头巡查开始。

12月14日,记者跟随宋志刚和何晓巡街。

海淀分队辖区不到7平方公里,北起北京大学东门,南到北三环的四通桥,西至昆玉河,东达中关村中心街。每天,在这不到7平方公里的管辖范围内,流动巡查与5个重点地区定点值班相结合的方式,保持街面无占道经营等。

车子从队里出来,驶向苏州街,再转弯,驶入一处稍微偏僻的路段。前方几米处,一个小区门前,卖烤白薯的小贩前一刻还在整理白薯,一抬头看到城管的车,箭一般跳上三轮车,从执法车边蹿过去, 夺路而跑,逆行驶上马路。

宋志刚和何晓跳下车,喊了一声:别跑了!

小贩回头看了一眼,想来真跑也比不过车子,便掉转头回来了。

“又在人家门口卖?你老堵着人家小区的门,人家老来举报。”何晓冲着小贩说。

小贩神情有点慌张,一脸的无辜样,懦懦地应着什么。

“你这秤准吗?”说着,何晓拿过一个烤白薯在手里掂了掂,放到小贩的秤上称,“8两。真的有8两重吗?”

“嗯,也就半斤吧。”小贩姓王,来自河南,拿过烤白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一口便承认,“卖白薯的秤,哪个准?没有准的。”

宋志刚走过去,冲着“老王”说,“怎么又是你。老不改啊!”

“老王”应着,“要养家啊,混口饭嘛。”

双方僵持着,“老王”害怕车被暂扣,何晓和宋志刚依例“说服教育”着,站在一旁的记者,看着这一幕,心下却忽然纠结起来。“看着挺可怜的,别真的就被扣了车子和白薯啊。”心里嘀咕着,终于,何晓发话,“走吧,别老堵在人家门口了。”

小贩笑了一下,麻利儿地闪了。事实上,这短短的几分钟,记者才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如释重负”。

“我了解你的心情,就跟我刚开始当城管时一样,看着谁都可怜,觉得怎么做都不应该。”宋志刚一眼看出记者的“尴尬”。“那‘老王’,今年抓着他好几次了,真的暂扣他东西的,也就一次。那烤白薯的桶也不值钱,从回收站里弄来,管它原来装过什么,改造一下就烤白薯卖了,你说这能卫生到哪儿去?”

说起这食品卫生的事,宋志刚和何晓能说三天三夜。

“给你讲个亲眼所见吧。”何晓接上话茬,“一次,我们联合执法,在一个作坊里,夫妻俩就用他们炼的地沟油炸薄脆,然后批发给街头卖煎饼的。每天700张啊!那炼地沟油的现场,看着人直泛恶心,不是亲眼看,你是不是看着街头小贩都挺可怜的?一墙之隔的那家是做面筋的,一进屋那个味儿啊,床旁边就是锅,女人哭着说,‘你们就是土匪,不给我活路’,可她做的那东西那么不干净,还反说‘这些都是我用手做的,不脏。如果我做的东西吃死了人,我负责。’”

“真有人吃死的啊!前几天,一个卖炸鸡的,亚硝酸盐放过量了,就吃死了一个小孩。”宋志刚在一边接话,“我见过一个卖煎饼的用的油擦子,就是一个纯棉裤衩。还有那卖麻辣烫的,一锅汤见天儿地煮,就我亲眼所见的,烟头、指甲,什么都有。还有那街边卖菠萝的,我们队跟拍过一个,那小贩是艾滋病毒携带者,切菠萝经常就把手划破,把菠萝往盐水里浸的时候,也顺便杀一杀伤口。这样的卫生,总不好明说,我们队员就劝买菠萝的小姑娘‘不干净,别吃了’,人家翻我们一眼甩一句‘我愿意’!”

藏在街头的秘密还有很多。比如,开了口的栗子千万不能买,那肯定是用糖水泡过的;很多哈密瓜都是从新发地捡来的,那些批发水果的卖剩下不值得再卖了,便有人捡回来干这无本买卖,一块钱一牙,只赚不赔;路边炸油条的,放洗衣粉都是浮云了,尿素才是“新宠”……

“那还有能吃的吗?”记者问。

“人生在世,小时候没赶上三鹿,长大点没赶上毒疫苗,也就够本儿了。告诉朋友们这些,实为了降低中招率,但是还有个玩意儿叫命运。总之,多行好事,莫问前程吧。”宋志刚用书里的一段作答,“实在饿了,馋了,忍不住非要吃,那也得吃啊!可要是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还能吃下去,那您就是强人。不解释,不评价。”


“我没办法改变国家,只能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做得更好一点儿,这是我的人性选择。”

嘟嘟,宋志刚摁了两下车喇叭,见前面卖水果的无牌小货车还没反应过来,又摁了两下。

小贩恍过神来,发动车子就走,遇到路口红灯,歪扭着右拐,那样子,明显有点慌不择路。

宋志刚开着执法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急不徐。

“那货车要是乱开,多危险啊!”记者忍不住说。

“是的。所以我们的原则是不追赶,不赶超,就让他明白我们在这儿呢,那两声喇叭就是摁给他的,意思是——你赶紧走吧,走了就行了。”宋志刚解释,“这些都是有过经验的,总不能上演街头赛车吧,那对人民群众多不负责任!”

“一上街,那么多人看见你们就跑,时间长了,人会不会有很‘威风’的错觉,就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我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没有。说实话,心里反而觉得很丢人。啥时候小贩不跑了,咱的城市环境还能整洁体面着,老百姓也没人举报了,这才就真和谐了。”宋志刚说。

暴力,是贴在城管身上撕不去的标签。可要说城管都是坏人,恐怕也没人相信。

就说宋志刚本人,别看嘴巴上那么多的不依不饶,遇到真困难的小贩,也帮人家垫交过罚款,帮着刻章的妇女找过孩子,给俩大爷苦口婆心地劝过架……

何晓作为队里的指导员,想过不少改善城管形象的法子。到社区给老人理发,单是这推子都用坏过好几把了;帮着社区铲除小广告,其实那是物业干的事情;搞过城管开放日,让志愿者走进城管,了解城管,消除误解。

可是,做再多,一条城管暴力执法的新闻,就能摧毁一切努力。即便那暴力发生在千里之外,即便北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暴力”了。

在采访的过程中,记者认真观察了几次。在朝阳区一个小贩经常聚集的马路边,城管来了,小贩依然慌乱,但没有拉扯,没有粗暴装车,没过一会儿,小贩们又聚集回来。而就在几年前,也是12月的平安夜,记者目睹过城管拉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把他一车的瓷器甩向执法车,听着碗碟摔碎的声音,老汉连连央告却于事无补,周围围拢来的人群,有人气愤地质问城管,却被喝斥回去。

这种感受在采访海淀分队时得到印证。

在海淀分队的牌子旁,悬挂着一个“志强分队”的匾。

2006年,在海龙电子城门口的广场上,37岁的城管李志强在执法时被23岁的小贩崔英杰用刀刺死。

5年过去了,李志强的父母只要有辖区的报道,就会做剪报。他的妻子也在城管系统工作,女儿已经上初中了。

每年,海淀分队都会去看望他们。但宋志刚只在入队教育时去过一次,“后来再不想去了,我害怕”。

宋志刚有过一次危险的经历。执法时,一没留神,小贩挥着水果刀就砍过来,没砍中,刀落在了车座子上。

“当时,如果我再往前一丁点儿,或者水果刀再长点儿,我的脖子绝对会被豁开。所以,我不愿意去志强家。”

也是在李志强事件之后,北京市城管执法方式在悄悄地做着调整。

内部的社会调研没少做,越来越严谨的执法规定,“要规劝多少次,约谈多少次,还有六单制执法,执法前先敬礼之类的。可还没等我们上到跟前,人都跑没了,跟谁敬礼去。”何晓说,“说白了,处罚不是目的,事实上也很少有小贩来接受处罚的。”

事实上,在实际的执法过程中,刚性法规,也要有情操作,这几乎成为海淀分队的一种“原则”,这不仅是现实需要,文明执法的上级要求,更是被宋志刚称之为“人性选择”的东西。

在他的书里有过这样一段话——

“最后一个翻墙逃往西德被击毙的人,死去时是在离柏林墙被推倒前的几个月。当时,那名射击的卫兵被判刑。律师力争,说士兵只是遵照当时的命令看守柏林墙。但法官说,在法律中,你的确是看守的人。但在人性的判断中,你却可以选择不射击他的致命要害。而卫兵没有这么做,所以被判刑了。

我没办法改变国家,只能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做得更好一点儿,这是我的人性选择。”


“要我说,扰了谁,谁就给市长办公室打电话,一次不行执著点,打的人多了,自然就管用了。”

北京的冬天,就一个字——冷。

下午5点多,天便黑透了。在海淀区人大附中门口,占道卖炸鸡柳的河南小贩小尚,一边炸着鸡柳,一边警觉地向北边张望。

“担心城管来吧?”记者问。

“没事,前面有同乡,要是城管来了,会打电话通知一声的。”小尚来北京有几年了,在街上干过不少买卖,相对于给别人打工,他说,“自己干自由些。”

小尚的老家在河南,一家三口只有三分地,他说,在北京怎么都比家里好些。

就在记者采访时,放学出来的学生不断光临这个临时的小吃摊。一份鸡柳5元,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中,小尚卖出去20余份,浅浅的一锅油反复炸着,没有换过。

“生意不错啊,一天少说也能卖上二三百元吧?一个月总有六七千的收入,赶上白领的收入了?”

小尚听闻,笑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也不是天天这样,要看一个月的大平均。”

“想没想过租个门面,至少不用成天担心被抄?我看前面那个路口就有城管的执法车一直在蹲点儿呢。”

“门面太贵,就挣不了多少了。再说,只要他们不是大部队出来查抄就没事。”小尚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

“有人说小贩辛苦,人家挣点钱也应该,我们承认,是辛苦。可我们城管队员不是也在外面跟那儿守着呢嘛。冬天冷,夏天热,小贩啥感觉,我们也一样。都说我们是冤家,但就数我们彼此最了解对方。”市局下来的一位同志听闻记者的这段跟访有点激动,“白领就不辛苦?上那么多年的学,花那么多钱,工作还未必好找,找到了就能挣七八千?更何况,有人租房,给国家纳税,你无照经营,还不受管束,经常堵了人家正常经营的门口,尤其在学校门口卖吃的,学生家长不乐意啊,那举报电话打得多了去了,我们总得对纳税人负责吧……”

宋志刚承认,有时候觉得,每个月自己那2200多元的工资,是天底下最难挣到的钱。一个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生活里的事,也不都是非黑即白,能分出个对错来。

这些年的工作经历,宋志刚这个85后的小青年,也算阅尽了“社会万象”。“有些人要安静,有些人要方便,人民群众自己都没掰扯清楚的事,城管来了听谁的?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了。”

“市民打了举报电话,我们就得处理。还有一个第三方机构做回访,征询举报人是否对处理结果满意。在近三年来的统计中,我们队辖区的满意率在逐年上升。”何晓说,“人们看得见的是我们和小贩之间的周旋,却看不到背后有人深受其扰。”

有些事,城管其实也管不了。“比如这夜间施工,人家就预备着一笔罚款,你来了就认罚,但就是不停工。扰民怎么办?要我说,扰了谁,谁就给市长办公室打电话,一次不行执著点,打的人多了,自然就管用了。”

用宋志刚的话说,这叫“公民精神”。

公民精神有时候还得有点民间“智慧”。

辖区里有一个大姐一天打800个电话给队里,举报对面邻居盖了违章建筑,队里也做了不少前期工作,到了上门调解那天,盖违建的大哥一把拉住宋志刚,无比悲伤地说:“你可来了!我这就拆我的楼!”闻听此言,宋志刚还以为自己人品飙升,没成想,那大姐不但一天给城管队打800个电话,还一天“问候”这大哥祖宗十八代1600遍。虽然这骂人的功夫不值得提倡,但这份执著,恐怕也没几个人有。

这份“公民精神”,也体现在细节里。

话说有个分队拆违建,房东把车横在违建旁,扬言说,没不让拆,但如果碰坏了车就得赔钱。

那带队的副队长听闻此言压不住火,吼道:“砸坏了赔他!必须拆!”

这副队长吼得爽快,旁边围观的群众不答应了,“城管太霸道了,要砸车?砸了都是拿老百姓的钱赔车!”

就这么句话,愣是变成了“我爸是李刚”的效果。再后来,据说是小锤敲缝,然后一砖一瓦全手工拿下的。车一点儿没碰着,特小的一门脸,活活拆了一整天。

“您瞧,就这么一句围观的抱怨,也透着公民精神呢!”宋志刚说。


“这个城市应该宽容点,更人文一点,更美好一点,总之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闲来无事,宋志刚也翻阅典籍,在历史的深处找过“城管”的渊源。

史记记载中最早的“城管”是周朝的“监市”,秦汉时叫“市令”等,职业性质也和今天的城管非常相似。到了隋唐时期的里坊制、宋代的厢坊制、元明清时期的里甲和保甲制,虽然名称和叫法不同,但都有相应的城市管理机构。

1981年, 福建省的福州和厦门率先组建城建管理监察队伍,“城管”一词由此诞生。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城管乱象便从未停息。

和小贩之间的猫鼠游戏,让宋志刚觉得特别没有成就感。国家不给无固定营业场所的流动摊贩发放营业执照,“摆地摊”天然地就没有合法性可言。但是, 存在即合理,这道理他明白,堵不住流动小贩,疏又不是城管能解决的事。 “要是能和社区合作,根据老百姓的需求允许一些小商贩划片经营,那多和谐。可惜,队里报上去的申请函直接被拥有审批权的工商部门退了。”

事实上,2009年7月,国务院法制办曾向社会公布《个体工商户条例(征求意见稿)》,当时,对无固定经营场所的摊贩放开申领个体工商营业执照的呼声强烈。然而,遗憾的是,2011年11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条例》中,对此类摊贩的合法性却未作出明确规定,只在第29条中表明:无固定经营场所摊贩的管理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规定。

这是一个暧昧的表态。对流动摊贩的态度是否明朗,权力依旧留给了不同的城市管理者。而对那些面对更多问题的一线大型城市来说,对放开流动摊贩后可能面对的复杂局面的担忧,令问题依然摆在那里;小贩与城管之间的猫鼠游戏,依然在街头上演。

宋志刚也从不避讳对目前管理办法的不满,“这个城市应该宽容点,更人文一点,更美好一点,总之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宋志刚如今也算小有名气了。于是,和系统里的热心朋友做了一个志愿者组织,想扎扎实实地干点事。

“比如,东城区老城卖菜点少,而平谷一带远郊区县的菜农果农都把摊子摆在公路边,要是两个区县的城管哥们儿碰个头,联系自己辖区的街道居委会,把郊区的蔬菜水果弄到城区里,不是双赢的事吗?”

但是,宋志刚也坦承,召集这个志愿者组织,远比自己想象中困难。但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

生活总有不如意,宋志刚知道,真实的生活不是好莱坞大片,不是香港大片,甚至连大陆片都不是。真正的日子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对城管这个职业,宋志刚纠结的情绪已经渐行渐远,倒是扎实办事,在自己无法左右的制度下,作出自己的人性选择。或许,这便是一个有思考的城管为自己找到的职业落点。

无可否认,在那些纷乱的城管暴力执法新闻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一个“恶之平庸”的面孔。他们是我们身边的路人甲路人乙,但却在所谓的“制度角色”之下,忘记了人性的选择。

西谚云:没有一滴雨会认为自己造成了洪灾。当一个恶行的链条足够漫长,长到处在这个链条每一个环节的人都看不到这个链条的全貌时,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理由觉得自己无辜。

文明是什么?在中国支教的德国小伙卢安克说:文明就是停下来,想一想。

停下来,想一想。从制度的深井中抬起头,看到雨滴如何汇成洪水,这便是个体的人性觉醒。

人性选择,在今日之中国,宋志刚这个城管的选择,或许是开给那些所有处于矛盾前沿的人们,最好的一剂心灵药帖。

关于中工网 | 版权声明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84151598 | 网络敲诈和有偿删帖举报电话:010-84151598
Copyright © 2008-2026 by www.workercn.cn. all rights reserved
扫码关注

中工网微信


中工网微博


中工网抖音


工人日报
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