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款是一个人名，他是我姨家的表哥。他出生的年代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处处都缺钱用，没有文化的姨和姨父一商量，唉，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就叫缺款吧！

由于缺吃少喝，缺款自小就显现出营养不良的症状。姨和姨父两人在人群里都是大个子，生的几个女儿也都身材高挑，唯独儿子缺款长得又瘦又小，脸窄巴巴的，眼神也毫无光彩。

我第一次见到缺款，他已经有八九岁的样子了。姨带他到我家走亲戚，他认生，像被惊动的蜗牛一样一个劲地往姨身后缩，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到我和母亲面前。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显得非常害羞。母亲见他认生，就让我领着他到外面和邻居的孩子们一起玩，他才大赦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出去。城里孩子玩的游戏，他显然都不会玩，缺款只能傻笑着，看西洋景般地充当看客。我和一个同龄的孩子玩恼了，扭打在一起，那孩子比我胖，很容易地就把我压到身下，我喊着表哥缺款，希望他能来帮我教训一下这个胖小子。毕竟缺款比我们大几岁。但面对我的求援，他竟然不知所措，从地上爬起来的我，不愿意再理他，一个人向家中走去，他好像也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默不作声地紧紧跟在我身后……

母亲偶尔也带我到姨家去玩。其实姨家离城里只有不到五十里的样子，但我小的时候，农村交通不便，感觉姨家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姨家两次。姨家所在的那个村是个穷村，非常落后，有的村民竟然一辈子没到过城里，城里对于他们来说，永远只是一个传说。而只要有城里人到他们村里，村里家家户户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观看，评点着城里人的长相和穿着。这种规格的“待遇”，我享受过多次，一开始感觉非常不自在，后来才慢慢适应了。

其实过去的农村远比城里好玩，那里是孩子们真正的成长乐园和“知识库”。而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的农村越来越城市化了。缺款会带我四处撒欢，我们到河里抓鱼，到树上的鸟窝里摸鸟蛋，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感觉新奇！秋季时，看到人们挖藕，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藕是长在水底淤泥里的；还有一次，缺款和我竟然捉到了一只在河边翻身晒太阳的老鳖……

随着我开始上学，姨又去世后，我和缺款几乎就很少再见面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听母亲说，缺款就定了亲，但后来女方嫌他性格太闷，家中又穷，退了亲。他一下子消沉下去，更不愿意说话了。缺款那个村后来兴起了一股到城市拾荒风，其实就是在城市里四处乞讨，顺便可以拾破烂。村里一些年轻人因此发了财，盖了楼房，娶到了媳妇。此时缺款已经三十挂零了，在村里算是一个老光棍，拙嘴笨舌的他也顺应这股潮流，到城市乞讨，希望凭此实现娶到媳妇的梦想。谁曾想，在异地拥挤的车站中，他和伙伴们走失，落了单的缺款受尽了当地地痞流氓的欺凌和饥寒交迫之苦。家人找到他，已是半年以后，他一身腥臭，精神恍惚，从此把自己关在家中，再也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初冬的一天，一直挂念着缺款的母亲由我陪着到他家走亲戚。在看到我们的一刹那，缺款像儿时第一次来我们家那样，突然躲到他姐姐的身后，怎么也不愿意让母亲和我看上一眼。他姐姐使劲拉他出来，四十出头的他仿佛一个害羞的小姑娘，一个劲地向姐姐身后缩。母亲早已泪如雨下，我感到一阵心酸，真希望，我们都还没有长大啊！那样的话，他现在就仍会拉着我的手去田野里找蚂蚱，到河里摸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