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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1年12月18日 星期一

【社会热点】云南:42对溜索变身“连心桥”

本报记者 于宛尼
《工人日报》(2011年12月18日 002版)

大桥开通前一天,几名孩子“体验过桥”,开心地玩了起来 于宛尼 摄

拉马底村的大桥 于宛尼 摄

当地百姓再也不用溜索过江了 于宛尼 摄

从2011年起,我国将投资1.9亿多元,用3年时间,将云南现有的42对溜索改建成桥,其中保留6对体验性旅游观光溜索,这预示着居住在怒江、澜沧江、独龙江两岸的百姓将告别祖祖辈辈忽忽悠悠过江的历史。


这几天,傈僳族小伙儿狄秋叶格外的忙碌,自家门口修了桥后,他便在县城里买了一辆二手的翻斗车,做起了运输买卖。

“每天,往返于福贡镇与拉马底村,为乡亲们拉建筑材料,再把自家的草果拉出去卖。”

34岁的狄秋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年轻的笑容背后,有着一颗向往富裕生活的心,“祈盼两个儿子过上好日子,让媳妇幸福。”

狄秋叶生活在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这里有一条神秘的怒江大峡谷,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隔江夹峙,自唐古拉山奔流而来的怒江,水流湍急,险滩密布。

住在山里的人们想要出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溜索,将自己系在一根纤细的钢索上,利用高度的落差滑向对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他们靠种植草果为生,一到收获季节,就将这种有着特殊香气的调味品打包,捆在索钩子上,乘风溜到江对岸去卖。因为交通不便,种地就成了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活动。

11月23日,随着怒江州石月亮乡拉马底的两座悬索桥竣工通车,两座百余米长的小桥,让周边4个村的245户村民彻底告别了溜索,走出大山的路,变得平坦而踏实。

狄秋叶一家的生活也因为“连心桥”而改变。他开着翻斗车过了桥,看见了大山以外的世界,有霓虹灯,有汽车,还有很多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

一条溜索困住生活

怒江是世界第三大峡谷,数千年来处于原始封闭的状态。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没有一条公路,运输靠人背马驮。1954年,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成立后,党和政府把改变闭塞落后的交通状况作为边疆建设和边防巩固的头等大事来抓。

然而,由于云南地处山区,少数民族的老百姓沿着峡谷居住在上顶上,人口分布分散,交通建设难度大、成本高,加上地方财力薄弱,长期以来,这里的交通发展步伐相比内地缓慢。

交通运输部规划司副司长任锦雄称,“怒江州有‘四山夹三江’的地貌特点。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并流,峡谷两岸通路不通桥、通桥不通车,很多地区仍然利用溜索过江这一原始的交通方式。”

据悉,目前,云南还有132个乡镇未实现通畅,279个行政村未实现通达,由于高山沟壑的阻隔,老百姓出行还要依靠溜索过江,或绕道翻山。

云南省公路局局长吕云峰告诉记者,新中国成立前,溜索由竹子制成,容易折断;新中国成立后,溜索由藤条制成,也不太安全;近年来,国家花钱把溜索全部改成了钢铁溜索,每条投资6万元,同时定期检查溜索和百姓手中索具的安全性能,百姓掉进江里的事不再发生。

溜索是原始渡河工具,中国古代称为撞,明曹学佺撰《蜀中广记》中所记“度索寻撞之桥”,大抵即指溜索。用两条或一条绳索,分别系于河流两岸的树木或其他固定物上。一头高,一头低,形成高低倾斜。在秘鲁的安第斯山,印第安人也运用溜索作为渡河工具,不仅可以溜渡人,而且还可以溜渡货物、牲畜等。

12月7日,记者在怒江州采访期间,特意体验了一回。

记者爬到半山腰的索道处,两腿架在用绳子编制的简易座上,腰间的两条绳子扣在与索道接触的滑轮上,身体微微缩成一团,两手轻触索道边缘,腿一松,借助向下的惯性,滑轮开始向江面上滑行。

风在记者耳畔呼呼作响,由于速度过快,心脏有些砰砰的急速跳跃,当溜到怒江中间时,江水有些打湿了鞋面,只有一分钟的功夫,就飞渡过几百米的江岸,到达对岸的山上。

怒江大峡谷两岸居住着傈僳、独龙、怒、藏、普米等十多个少数民族共50多万人。溜索是当地百姓过江的主要交通工具。当地百姓建房子用的水泥,饲养的牛、猪,都是用溜索溜过江的,小孩上学也是溜索过江。

陪记者溜索过江的云南省公路局怒江总段指挥长桂昆说,“每年4个月的雨水期,常常因天气原因不能溜索,涨水时,江水打湿过江的人们,运的货物也时而掉进江中。”

偶尔溜索过江的兴奋,掩盖不住原始的交通方式所带来的生活不便与经济落后的事实。石月亮乡的副乡长丁玉军说,2010年,这里的人均年收入只有1490元。

因为贫困,拉马底村的赵树芝自18岁离开家到镇子上打工后,就不愿意再回去了。

赵树芝是家里的老二,傈僳族将这样的女孩称作阿妮,她在镇子上的发廊里做洗头妹,还和师傅学习剪头发、按摩。阿妮在发廊工作很勤奋,每个月可以有800元的保底收入。

阿妮家里有几亩地,很肥沃,但是坡度很大,超过35度,有的甚至45多度,这样的土地,别说耕作,就是人在上面也很难站稳。“我们傈僳族种地没法用牛耕,只能用木棍点种,在烧过荒的陡坡地上自上而下用木棍插穴点种玉米、豆类。”

在拉马底村,像赵树芝一样的女子是异类,大部分傈僳族男孩、女孩到了18岁就成家了。

因为交通不便,早前很少有异族通婚,大都是同村的男女成亲。“外族人进不来,我们也很难出去,长期以来的近亲结婚使得傈僳族的孩子个头都很矮。”赵树芝无奈地说。

一座大桥穿越山水

拉马底村的村民,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盼了几辈子的大桥,会因溜索医生邓前堆的出名而成真,8个月内,自家门口就建好了大桥。而通桥后,赵树芝的妹妹阿都将嫁到镇上,还准备在镇上打工。

2011年,拉马底村卫生室的溜索医生邓前堆的故事在大江南北广为流传,给村里建一座桥的愿望也成为全国关注焦点。

交通运输部副部长翁孟勇在今年年初调研时说,要把溜索改桥作为“十二五”开局怒江交通建设的重中之重。建议马上启动拉马底村的索改桥项目,在害扎自然村建人马吊桥,在拉马底行政村建设汽车吊桥,以此作为怒江上溜索改桥的示范工程。

今年3月,云南省交通运输厅和怒江州政府根据交通运输部在怒江考察调研时提出的要求,共同组织编制了《2011-2013年怒江州三江溜索改桥建设规划》,计划从2011年起,投资19623万元,用3年时间,对现有42对溜索进行溜索改桥项目建设,其中取消36对溜索,保留6对体验性旅游观光溜索。

同时,建设连接桥梁的农村公路及简易道路,通过公路及简易道路连接江桥,使居住在怒江、澜沧江、独龙江两岸的百姓过江问题得到彻底解决,方便百姓出行,推动边疆地区经济社会发展。

不过,索改桥工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按照云南省公路局怒江索改桥项目指挥长有福的话,“道路不畅,天气恶劣,地质灾害频繁,高海拔,高危险”——这20个字大致可以概括怒江索改桥工程所面临的种种困难。

记者乘飞机进入保山市,驱车6个小时后才能到达怒江州的福贡县。而项目开工前,挖掘机、钢筋水泥等建筑原料如何进入大山深处的拉马底村是个大难题。

从怒江自治州州府到拉马底村所在的福贡县有180公里的路程,需要走丙瑞公路,这是一条四级公路。“从州府到福贡县城是双向两车道,路况允许卡车穿行,沿福贡县向丙中洛走,路面不到4米宽,最窄的地方,两辆小轿车相会都错不开。”有福说,为了安全快速的运输,司机只能选择晚上运输,车辆少,方便错车。

这两座桥,一座是人马吊桥,全长120米,宽3.5米,只供人和牲畜通过;另一座是汽车吊桥,全长136米,宽4.5米,可供汽车行驶,两桥相隔3公里。当时,两岸四处工地共计700余名工人同时施工。

7月正是怒江的雨季,江水猛涨如咆哮的猛兽,工人说话都要扯着脖子喊。

“人马吊桥这一段的江水在整个怒江段都算是湍急的,雨季江水涨得比平时高出二三十米,像挖掘机这种大型设备,我们找了专门的渡船公司运送到对岸,但钢筋水泥、小型搅拌机,都要依靠溜索运送到对岸。”有福告诉记者。

溜索有一定的承重限度,水泥每次只能运送两袋,单程运送时间要3分钟,工程每天施工量需10多吨水泥,每天光运送水泥就要花费六七个小时。对于小型搅拌机这样的大物件,工人们采用化整为零的方法运送,“小搅拌机重2吨左右,我们把它拆成零部件, 一天只能送几个零部件过去,一拆一装就要花一个星期。”人马吊桥项目经理杨林辉提起当时的情况仍然心有余悸。

人马吊桥的施工材料损耗大,用溜索运物资常发生脱落,有人估算过,运送水泥每10次,至少有一次会掉到江里。汽车吊桥有施工天线给对岸运送物资,这方面的损耗会小很多,但人力成本更高。

有福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人马吊桥总投资248万元,汽车吊桥总投资645万元,如果施工环境好,每座桥成本至少可节约30万余元。

修桥时,连续大雨给原本复杂的施工环境更增加了危险。那期间,溜索医生邓前堆一有空,总是跑到工地上转悠,“都说这桥是因为我才修的这么快的,我不能不挂心呀。”工程周围是高边坡,极易发生滑坡、崩塌等灾害事故。

工人们一边干活,还要时不时地望望头顶,以防不测。“路面也常因发生滑坡而堵塞,工人们一天之内清扫四五回路面。” 邓前堆说,工地上的工人干活就像演杂技似的,腰上系着一根七八十米长的绳子,绳子另一端拴在高高打进山体的一排钢筋桩上。

云南省公路局怒江总段指挥长桂昆告诉记者,“怒江的山体石层是片状的,炸山以后容易酥松。给工人腰间栓绳子,防止他们因山体滑坡而掉到江里去。”

那时,邓前堆和桂昆天天盼着这桥能踏踏实实地建好。

新的生活新的憧憬

11月23日11时,拉马底索改桥项目通车了!

石月亮乡的副乡长丁玉军带着拉马底村的村民穿上民族服装,唱着歌,赶着牛羊,兴奋地过桥。

丁玉军说,村民们还没等竣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走新桥。“那时桥墩刚立好,桥面板刚铺了一边,还没装栏杆,大家就着急地体验过桥的感觉。”

拉马底索改桥工程包括两座悬索桥和4.28公里公路,其中两桥间公路3公里,另有1.28公里公路直通村庄。建成后,周围的拉马底村、海扎村、格扎村、博娃村4个村庄245户村民1045人将受益。

在工程实施过程中,拉马底村村民联名请求,将工程量增加300米至博娃村,连接线总长增至4.58公里。

狄秋叶说,“政府把路修到村里,直接连上桥,我们生活方便了,很多人还申请了山下的地,准备盖新房子。”正是这样的规模迁移令狄秋叶的运输生意格外红火。

“有了桥以后,村民可以发展种植业,种的东西能运出去到市场上卖,增加收入,甚至一些生活习惯、生活理念都会变化。”福贡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杨子江说。

怒江索改桥只是起步。据任锦雄介绍,“十二五”期间,我国还将打造“新滇藏公路”,从怒江的丙中洛直到西藏察隅境内,全部改建成二级公路;怒江州府也要通上高速公路。

此外,正在实施的独龙江公路改建工程也将结束云南省最后一个民族乡不通硬化公路的历史。正在修建的6.68公里的特长隧道,将穿越高黎贡山,使公路的最高海拔由原来的3390米降至3025米,在雪线以下。改建工程结束后,能彻底解决独龙族百姓出行晴通雨阻的问题,路线比原有公路缩短约16公里,项目总投资超过了6亿元。

……

在云南采访期间,记者所见到的傈僳族、普米族、怒族、白族的村民,无不憧憬着一条路、一座桥可以改变落后的生活。


【后记】

那山,那人,那歌

“连心桥”通车那天,拉马底村的村民在桥的对岸架起了大锅,赵树芝和傈僳族的阿姐不停地翻搅锅中的苞谷、高粱、养麦,这是傈僳族的土酒——杵酒。

“杵酒,送给最亲的人喝。”几天的采访,赵树芝与记者熟络起来,她说,有了桥,家离自己更近了,在镇子上不再孤单。

临行前,赵树芝给记者盛满三杯用竹筒装着的杵酒,“我们为了幸福桥、连心桥,喝了这‘同心酒’,永不相忘。”

“哦!一拉咻(一口干)——”

记者与赵树芝喝了三筒交杯酒,头有些晕了,耳畔始终环绕着阿妮、阿都唱的那首山歌:

翻过碧罗雪山往东走一程

就到澜沧江边

再从澜沧江顺江北上

就到达山格拉地方

你就会看见阿祖阿爷在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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