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白”人生亦情怀
作家张恨水,有着40年的办报生涯,而且一路无尽风光:从芜湖到北京到上海到南京再到重庆,从《益世报》转战《世界晚报》,从《世界日报》到《新闻报》再到《申报》、《新民报》,在民国报界,他就是一枝奇葩,无论走到哪家报社,这份报纸就会一举成名。洛阳纸贵,即便放眼中国报业,这也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
张恨水曾同时在全国十多家报纸上开辟长篇小说连载专栏。后来有人统计,他一生写的小说有3000万字,散文400万字。与他的长篇大作同样让人惊叹的,是那些区区小几百字的“补白”。
有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新闻稿件齐了,刚写好的两千字连载墨痕未干,报纸的版面也快排好了,版面上唯独缺个两三百字的空白。此时的张恨水,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晚上。略感口渴的他,望着缸里的重庆沱茶,忽然想起早年在南京夫子庙茶馆吃早茶的情形,依稀记得彼时各种趣味,不觉欣然。他抿了一小口茶,眺望窗外,略一沉吟,重新研墨,铺纸,抬笔,一篇《碗底有沧桑》一挥而就,算是第二天报纸的“补白”。
写小说是张恨水的主业,给他带来了无限荣耀,但也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应个景儿而已”的小小“补白”。尽管这些小篇幅在他看来,不过是换换手,歇歇气,填填空:家长里短,奇闻异趣,书里书外,上下古今,都能入文。但挚爱他的读者们觉得,张恨水刹那的思绪或怀想,简短的街景和旅途,寥寥几笔,就像窄巷里的一个轻倩转身,转过去就是模糊的背影,又何尝不是另一番风景。
说到“补白”,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补白大王”郑逸梅。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郑逸梅就盛行上海文坛,有“无白不郑补”一说。郑老专为报刊“补白”,而且一补就是70多年。即便在今天的各大文摘类报刊上,还能经常看到他的“天花乱坠”(补白),令人称奇。
郑逸梅是苏州人,爱梅成癖,集藏成癖,搜罗名人书札成癖,“剪报”成癖,爱好文史成癖,购书成癖。“补白”是个“等米下锅”的差使,一般撰稿人不屑做,不想做,也做不来,而“郑补白”却乐此不疲,而且备受编者、读者满意。
有人曾问:“您何来那么多的‘天花乱坠’补白?”郑老乐呵道:“我的补白资料分两部分,书本所载的是死资料,我摭采一些,但主要还是活资料。”原来,郑老平时特别喜欢拜访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渊博广洽,一肚子的文史掌故,尊酒谈笑间,“活资料”唾手可得。郑老还谆谆提醒后生:“什么东西只要注意一下,都是活生生的大好资料,那就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对一份报纸或一本杂志而言,在篇幅上,一两则“补白”实在无足挂齿,然而并不影响它散发和释放巨大的魅力,并以此成就大师;对一个人的生活而言,在时间上,一两个微笑之类的“补白”也很短暂,然而依然无法阻挡快乐的降临。
在张恨水和郑逸梅这样的大师眼中,“补白”是人生的另一种乐趣。用寥寥数语也能触动人心,拨动心弦,这也是一流的文字和一流的情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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