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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1年11月21日 星期一

月亮田里的卧牛石

马海
《工人日报》(2011年11月21日 06版)

靠河边,有一块我家的田,形似月牙,村人都把它唤作月亮田。早晨,立在家门口远看,泡上秧水的月亮田亮晃晃的,水面有反光,像天宇遗落大地的一轮弯月。月亮田泥薄,收成低,为了让它增肥增收,父亲不断将家里的农肥挑到田里撒匀,一年年没少流汗水。

恼的是,田中间竟然还有一砣大石头,占去了不小的一块地方。石头青灰色泽,冷不丁一看,还真像一头卧伏的水牛泡在田里。这石头在月亮田里“卧”了多少年,村人都说不清楚,也都不想去关心这个问题,好像是石头自古就该在这儿。

分到这样一块田,母亲叨念了好几年。记得有一次母亲无意埋怨,性倔的父亲回了句:“世上哪能人人天生肥美?你我的出身也寒酸得够呛。”

父亲想改变月亮田的质地,一有空就往田里倒泥、撒牛粪,不惜脑门上的汗珠子把脚背砸疼。不时有村人站在田埂上,抱手叼烟,笑讽父亲痴愚。

谷麦的收成好起来。月亮田的“前景”变得亮起来。这当儿,父亲的眼睛盯上了那砣卧牛模样的大石头。父亲越发觉得,这碍眼碍事的石头,确实不该睡在田中间。父亲琢磨着把石头“请走”。

那年秋,河里发大水,河面的波峰浪谷异常吓人,洪水的吼声虎啸龙吟。洪水退后,发现我家的月亮田被削了一绺,“月牙”的一只尖角不见了。一手经营出来的良田被割,让父亲颇为惋惜。祸不单行,正巧我家那头耕牛拴在后山放牧时,又被偷牛贼盗走,急得父亲报案后又亲自寻遍四乡八村,连一根牛尾巴也没找着。

一家人哪敢多言半句?只是瞅着父亲坐在门外,踩了一地纸烟头。

“龟儿的,不能与天斗,难道还不能与地斗?”父亲一下弹起来,提着手锤錾子,噔噔噔走下月亮田,在田中间那砣石头上凿起来。我和母亲都认为是父亲受了刺激,拿石头出气呢。几个看热闹的村人,也站在路上笑着议论:“好个马老汉儿,难不成要把那砣石头凿成一头耕牛来?”

我和母亲下田去,想劝一下父亲。父亲叉着腰,咕咚喝下一杯水,脸色转晴地说:“我凿了个炮眼,等会儿把石头炸开,碎石搬过去砌田埂,这砣石头搬走了,正好多出来一绺田,填补被河水冲走的那部分。”

父亲转身回家拿来炸药雷管,我和母亲退到大路上,远远的看着父亲。只等一声痛快的炮响,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砣卧牛模样的大石头,裂成几瓣儿,再然后从月亮田里永远消失。父亲捏着炸药雷管,在田边愣了愣,却微微笑着退回来了。我和母亲有点纳闷,不知父亲在卖什么关子。父亲走到我们旁边,转身指着田里的那砣石头说:“你们看,那石头不就像我家丢失的那头牛吗?留在田里多好,我每天一下田就能看到它,好像牛儿还伏在田里休息呢。”

父亲果然像是把丢牛的事忘了,依然像以前那样忘我地干农活。我出门时,经常不自觉地站在门口望一望月亮田里的“卧牛”。那青灰色泽的石头,静静地卧在四季变换的田间,咀嚼悠悠时光。

卧牛石不是完全没用。一家人在田里干活儿时,石头上正好放水壶、背篓什么的;锄头松了,也可在石头上磕几下;干活累了,一家三口坐在石头上休息,不拥挤也不宽绰。望着田里的水轻轻漾开,仿佛是牛驮着一家人趟过泥沼。耕耙过后的月亮田,春水盈盈,偶尔下点细雨,绿得要蹦出蛙声。雨点触在水面,田间的水说,痒。把咯吱的笑声,一圈圈漾出去。

收谷种麦,春去秋来。四季寒暑,不觉更迭。我发现,卧牛石的“心口上”,父亲过去凿的那个炮眼,不知何时已被泥填满,长了草。

后来我外出读书,参加工作,进县城生活,娶妻生子,远离了田畴。母亲到城里为我和妻子领小孩,剩下父亲独居在乡间老家,继续一耙一锄,经营稼穑,与月亮田为伴。在城里,我只能时常倚窗念父,怀念少时田间的锄痕。情到浓处,就于夜间静静伏案写作。笔下的文字,总不自觉地溜回乡里,寻觅遗落在乡土上的故事,故事里的逗点,有一个是月亮田里的卧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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