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驴子
驴子真的越来越少见了。原先在乡下,很有几个早晨梦境不是给驴子叫醒的。驴子嗓门大,吵人。俗话说的炝锅铲子,驴叫唤是最吵人的声音。过去把人骂作纸糊的驴,就是指嗓门大,能吆喝。用纸糊的驴子,因为没给糊上喉咙,所以就口无遮拦,吼声震天了。有驴子撒欢发情地叫,叫得人心烦,觉也别想睡安稳。再后来,车多了,驴子却少了。在乡下过夜,清晨没有了往昔的驴叫,倒觉出些少有的寂寥和空旷,夹杂着些失落。睡觉也没有了应有的香甜。像有肴而无酒,有肴无伴,不带劲了。驴叫少了,鸡叫没了。它们都忙什么去了。没有了狗吠鸡鸣的乡下越来越不像乡下。
倒是在城里,还能见得上驴子。驴子原来进了城,转了行,成了拉脚的。不过城里的驴子看了叫人感伤,一样的驴子,双眼皮,混沌的大眼睛,透着忍耐,顺从,却没了庄稼地里的灵气和清澈。像是水灵灵的蔬菜在太阳地里晒了半天,蔫了吧唧的。驴子身上毛色杂沓,灰不溜秋。如同穿了件陈年旧衣服的农夫,一身落魄。从那头拉车的驴子身上,我知道它在城里并没有混好。几吨重的水泥、钢筋、木料,山一样压在脊梁上,弯成一张弓。还要忍受主人的皮鞭,呵斥。吃的是糟烂的草料,闻着呛人的尾气,还能让它活得顺气吗?
我从它的眼神里读出那头栓在电线杆上的驴子的悲哀。它大口地吃着稻草,不为品尝,只为充饥。因为后面还有成堆的活儿要干。干活是它生命的唯一内容。也是生存的唯一条件。前几天和它拉活的同伴,趴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再也不见了。能到哪里去了呢?现实世界里是没有天堂的。
那双忧伤的大眼睛,倒映的却是一个倾斜的世界,驴子在倾斜的世界里踽踽独行。在川流不息的车队中,让人感到这辆驴车是从中世纪里走来的。它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在宝马香车里显得不伦不类,在呼啸的尖叫里跌跌撞撞。
相比这只驯顺的低头拉车的驴子,我倒是更欣赏那些桀骜不驯的驴子,它们有倔强的驴脾气,能跑能癫,可爱天真,它会仰天长啸,对着蓝天白云抒一番情,会痛快地来个驴打滚,对着异性的伙伴,卖弄风情,大献殷勤,撒欢尥蹶子的狂舞狂欢。那才是天地间精灵一般纯粹的驴子。
我不忍心再看一眼那只疲惫瘦弱的驴子。当我转身离开之际,我突然听到了一声穿石裂云般得绝响,那只驴子站在滚滚车流中,昂起头对天高叫,让一街的行人为之驻足,感到它的桀骜不驯。而在我听来,那分明如礼拜的钟声,弥撒的赞歌一样让人内心颤动。让我在西风斜阳中留下辣辣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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