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铁路线,一代代年轻战士们在大漠中护路抗沙,保障所有的航天器都能安全进入酒泉基地
【社会记事】无名铁路边的孤寂与顽强
11月3日,天宫一号与神州八号在太空中成功对接。发射之前,它们都是经由一条绵延在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铁路被送入发射中心。这条长达331公里的线路是中国唯一一条由部队负责运营和保障的铁路,兴建于上世纪50年代,所有进入发射中心的航天器,以及基地的物资和人员,都经此运输。在上世纪90年代公路修通前,它是酒泉基地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陆上交通线,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第一枚远程战略武器、第一艘载人航天飞船都经此安全地穿越沙漠,运抵发射场。
这条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的铁路沿途多为飞鸟绝迹、人迹罕至之地。一代代年轻的战士,驻守在沿线的无名点号里,用无怨的青春诠释着无悔的忠诚。
把终身理想播撒在这里
从上世纪50年代筑路时开始,一批又一批的年轻战士就在这里养路护路,不为人知,而他们为此付出了青春,家人,甚至是埋骨他乡。
孙允增老人曾是一名通讯兵,年轻时曾在朝鲜战场上浴血捍卫国疆,部队回国后,他又来到万径人踪灭的沙漠中筑路。在架设电杆时,他被一根200多公斤重的电线杆压成重伤。此后,他改行成了铁路管路处机务段的检车员。岁月飞逝,几十年转眼而过,如今双鬓已白的老人还一直在机修间,手握检修小铁锤,默默地干着自己的工作。
佟成山老人,原在北京铁路局工作,他自愿放弃在首都的工作调到部队,从此长年累月风餐露宿在铁路沿线,1966年他见证了我国导弹核武器两弹结合试验的成功。恶劣的自然环境打不垮忠贞的感情,他的妻子也追随而来,但却因长年受寒而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1983年,年已68岁的佟成山被批准离休了,但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回京落户。组织上费了许多周折,等联系好时,他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能看见梦里思念了无数次的京华故城。当年放弃了首都生活而从前门车站出发的小伙子,北京局的优秀技工,永远地埋骨在万里之外的大漠中。他的墓碑就在东风烈士陵园里,陪伴他的只有周边的戈壁与胡杨。
在铁路管理处,还有数百名当初从各单位百里挑一选拔出来的优秀技术工人,他们举家来到戈壁滩,为发射中心铁路的畅通,为导弹卫星的安全运输整整奋斗了30多年。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发射场系统总指挥崔吉俊感慨道:“他们中很多人把终生理想播种在这里,一辈子不被外界所知,重要的是他们曾畅快地‘燃烧’过,曾经激情澎湃地奋斗过。”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在酒泉航天城的北面,一座小站默然肃立。每天这里只发出一班车,早上驶离,夜幕降临时归来。点号是这条铁路线上的特有建制。它们分布在铁路沿线,宛若一个个现代“烽火台”,从祁连千里雪山延伸到大漠深处。有的地方驻有一个连,有的驻有一个班,有的地方只有一名战士驻守,到了夜晚,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连年累月的孤独。
这里只有两季,夏天和冬天。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则是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低温。比气温更让人惧怕的是漫天风沙。发射中心70公里处有大风口,是这一带风沙最严重的地方,“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刮风,沙子就会淹没铁路,列车无法通行,战士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承担着抗沙护路的艰巨责任。
铁路上清沙的情景外人难以想像,火车离人不到十米的距离,清一段沙子,列车才能往前走一段,走走停停。战士们扛着铁锹,迎着风沙使劲地跑着。巡道的时候,一个人要身背十几公斤的东西走一天,来回二十公里,路上吃干粮,一口沙子就一口馒头。
沙尘暴更是家常便饭,刮起来时能见度只有几米,如果不贴着铁路和电线杆跑,就会迷失在大漠中。一位新兵刚入伍时,曾被大风卷出10多公里。
电视剧里有个著名的士兵角色名叫“许三多”,这里的官兵也有三多:兜里沙子多、手上口子多、脸上“麻子”多。过年的时候,一个点号里的“秀才”想出了这样一副对联:“狂风可卷千堆雪,壮士能抵万顷沙。”战士们说,他们很喜欢这句话。
男儿有泪不轻弹
生于江南,长在戈壁,11岁的黄傲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托儿所,他身边只有这漫无边际的黄沙。他爸爸黄国升在这只有一个人的点号整整“守”了11年。后来批准可带家属,妻子陈忠霞自愿放弃在酒厂优越的工作环境,与丈夫一起“组建”了这个“夫妻点号”。
黄傲小小年纪却已久经“沙场”,他曾饱尝小屋被大风掀倒、一家人夜宿帐篷的滋味。有一次,在家的黄傲忽然接到通知,说一股沙暴将至。他撒腿就跑,想抢在沙暴到来之前找回爸爸妈妈。刚跑不到100米,遮天蔽日的沙魔就从天边扑来。他迎风扑倒,身体贴地,任铁轨冰冷刺手,死死抓住不放……
黄国升夫妇清沙匆匆赶回,发现黄傲已被风沙埋成“小沙雕”,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他告诉爸爸妈妈,男儿有泪不轻弹。
16年前,20岁的甘肃会宁人田子河参军,满脑子想的都是扛枪打仗。后来,他却成为一名在铁路线上开车的司机。成长为一位成熟的军车司机需要多久,田子河的答案是7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家属都不知道他在军队做什么。事实上,在一些特殊的时刻,田子河都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是什么物资。他参加了从“神一”到“神八”的运输任务,提及此事,这位还有1个月就离开部队的老兵说:“我对部队很有感情,16年了,真舍不得。”
田子河告诉记者,还有几天自己就退役了,如果报纸刊登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让他们知道,这16年来,自己在部队都干了些啥,因为他说的铁路,妻子在地图上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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