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写真】“锋”格
——一位女修脚技师的劳模人生

“什么工作不是人干的,如果没人干,我干。”
面对别人的退缩,曹锋做出了一个男人都难以作出的决定——当年,修脚工作让好几位男同志连对象都找不到。
曹锋的决定让身边的人担心不已。同学、朋友轮番做她的思想工作,但都未能奏效。(照片翻拍 杨锐)
300多个修脚工具包塞满了一个木柜,每个包上都有一个人名,他们是同一家修脚室的老顾客。
坐落在哈尔滨市道里区安定街的这家修脚室,与众不同之处,不仅在于拥有如此大量的老顾客,更在于修脚室墙上两张长长的照片。照片记录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劳动模范、工会代表的照片。
修脚室曾经的主人也在这照片之中,她叫曹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黑龙江省特级劳动模范、省劳动模范(两届)、哈尔滨市特级劳动模范(两届)、市劳动模范(八届)。
进步当主任 “退步”当劳模
“十年寒窗苦,浴池来服务,进门一身汗,真是没前途”。一样的工作,别人都走了,曹锋留了下来。
曹锋出生于1951年,7岁时跟着出嫁的姐姐从河北来到哈尔滨。1970年初中毕业后,她和20多名青年一起被分配到松花江浴池,和她一起来的5个女生,通过门路调走了,曹锋留了下来。“我从小在我姐家长大,姐姐家孩子多,就姐夫一个人挣钱,我上班了,也能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她这样解释。
留下来的曹锋显然没有仅仅为吃口饭而工作。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她入了团,并被评为哈尔滨市服务系统先进工作者,1976年,组织上决定让曹锋到一家旅店当主任。
因为工作出色,同年年末,组织上又要调动曹锋的工作,当很多人都在猜测“小曹是上办公室还是上局里工作”的时候,结果让人们大跌眼镜——重回浴池当服务员。
所以有这么一个决定,是因为当年服务系统要评一位劳模,必须是一线工作者。领导觉得,这个劳模只有曹锋够格。接受这个决定时曹锋表态说:“我不是冲着劳模回去的,而是因为我觉得那里的岗位更适合我。”
曹锋没有食言,从那以后,她一直工作在浴池,一直劳动在一线,一直到病退。
“什么工作不是人干的?”
“修脚刀虽小,思想重压大,哪个姑娘家愿摆弄脚丫?割断传统偏见的绳索,你把修脚行业的新曲谱下!”
这是一位叫何宏的人在1982年创作的一首诗歌——《女修脚工》,诗歌创作的原型就是曹锋。
1977年,重回浴池工作的曹锋接受了一个更让人大吃一惊的工作——修脚,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这活儿马上要没人干了。
当年浴池里只有一位修脚师傅王绍勤,因为无人接班,本该在60岁就退休的他一直到65岁了还工作在第一线。那时正值知青返城,一位女青年为了获得浴池的返城指标答应了做修脚工的要求。但是,人回来了,主意变了,“真让我修脚,打死我也不干。”
别人打死也不干的活儿,曹锋自己要求干。
“什么工作不是人干的,如果没人干,我干。”面对别人的退缩,曹锋做出了一个男人都难以作出的决定——当年,这个岗位让好几位男同志连对象都找不到。曹锋的决定让身边的人担心不已,“大姑娘、未婚、找对象难、臭脚丫子、下九流……”同学、朋友轮番做她的思想工作,但都未能奏效。
在她当年的一份发言材料中有这样的记录:“修脚项目刚一公布,过往的行人都好奇地往屋里看。调皮的小孩扒着窗户大声嚷着:‘快来看呀!这里有个女的修脚丫子。’边说边掀窗帘,伸着脑袋看个不停。看到这情景,我的心里翻了个过儿,脑袋嗡嗡响,脸上直发烧。”
很多人都以为面对一双双各式各味的脚丫子,曹锋的激情会退缩,决定会改变。但是,曹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信心更加坚定,把别人的脚丫子一捧就是31年。
真医生求救“假大夫”
31年里,没有人能确切地统计出曹锋修了多少只脚,她的爱人魏玉新只是记得,“早上6点多就出门,只要有顾客她就不歇着,中午饭经常要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吃,最晚要忙到晚上10点多。”她的儿子魏达记得,就连浴池歇业检修期间,还有人追到家里找妈妈修脚。
最让爱人魏玉新感到骄傲的是,曹锋有一批大夫顾客。“尽管治脚病,但没人管修脚的叫大夫。能有真大夫来找我们这‘假大夫’看病,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和师傅相比,曹锋的进步在于不仅会修,还会治。“她自己研制了20多种治脚病的药,还写了一本《关于脚病治疗及预防》的书。”
长期的紧张工作、饮食的不规律使曹锋患上了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她配得上老师这个称呼”
“曹老师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大师。”说这话的人叫杨国春,他是曹锋大姐的儿子。作为外甥,言语之中,杨国春一口一个“曹老师”,从不叫小姨,“她绝对配得上老师这个称呼。”
有两件事或许可以佐证杨国春的话。
有一位70多岁的大娘是曹锋的老顾客,一次,大娘在北京某知名浴池修脚,修完后大娘对修脚的师傅说:“你这技术可不如我们哈尔滨的曹锋。”修脚师傅惊讶地反问道:“谁?曹锋,那我可比不了,那是祖师级的人物。”
曹锋教的学生经常是两三个月就走了。“尽管曹锋每次都对离开的徒弟说‘在外面实习一段时间,不行了再回来’,但没有一个人再回来过。”
现在,支撑着曹锋修脚室的人不仅是她的徒弟,更是她的亲人:两个外甥,还有一直因为忙于工作而让曹锋感到愧疚的儿子。
“2008年,看着因患十二指肠癌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我提出想要学习修脚,她不让,她深知这个行当有多苦。”1980年出生的魏达说,他想要学修脚原因很简单,“我是曹锋的儿子,以后干不干再说,但我必须把这门手艺继承下来。”
现在,除了两个外甥和儿子在从事修脚,外甥们的儿子、曹锋的第三代人也加入了修脚的行列。干修脚除了是一门养家的手艺之外,家人们更希望曹锋的精神不要失传,“外人很难静下心来花上一两年时间心无杂念地学习这门技术,毕竟,干这行的都是要养家糊口的。”杨国春说。
曹锋生前有两个愿望,一是希望国家能够对修脚技师予以认定,从而让这门手艺不失传。另外一个愿望也是家人共同的期盼,将“曹锋”注册为商标。
前一个愿望目前尚无动静,后一个愿望已经有了眉目,今年10月19日,由爱人魏玉新亲手设计的商标被正式受理,预计明年将正式获批。
然而,在此6天前的10月13日,曹锋因十二指肠癌转移走完了她59岁的人生。
记者手记
“采访”曹锋我有两次震颤
在曹锋儿子家,我几乎是坐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听父子二人讲述曹锋的故事,近百本证书铺满了茶几、沙发,一个如此荣誉等身的人竟然在修脚一线工作了31年,我的心为之一颤。
走进曹锋修脚室,她的一个已经从事修脚的外孙子正端着一碗方便面吃得津津有味,而在他对面,曹锋的侄子正在给客人修脚,刮下来的脚皮散落一地,我的胃因之一颤。
听着她的故事,看着她的证书,感受着她的工作,想象着她的心态,一种敬佩油然而生。什么叫全心全意、脚踏实地?这个跟脚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给出了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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