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逐年扩大,清洁工就越走越远；垃圾越堆越多,越堆越高……莱奥尼亚周围的垃圾变成坚不可摧的堡垒……也许,莱奥尼亚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已布满了垃圾的火山口,各自环绕着一座不断喷发垃圾的城市……”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一书当中这样描绘了那座叫莱奥尼亚的城市。卡尔维诺还在书中形象地指出了城市系统的脆弱：只要一个罐头盒、一个废轮胎，或一只大肚酒瓶滚向莱奥尼亚，这个富足的城市就将被淹没。

如今，这座“看不见的城市”似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被“看见”了。

因反对修建大型垃圾填埋场,那不勒斯的坎帕尼亚大区的民众连日来示威活动不断,与警方的冲突已导致多人受伤。政府迟迟拿不出让居民满意的解决方案,当地及附近城市的垃圾处理工作陷入瘫痪状态，演变成一场“垃圾危机”。

满街垃圾乏人清理

抗议活动愈演愈烈

高速公路旁满地的垃圾无人打扫，早已爆满的垃圾桶四周堆满垃圾,居民楼前的铁栅栏上挂着各色垃圾袋,商店门口堆起了一人多高的空纸盒，一些沿街角落成了临时垃圾堆，沿街建筑的大门上均贴着“反对垃圾填埋场”的标语……

目前，一场愈演愈烈的“垃圾危机”正持续困扰着意大利第三大城市那不勒斯。

9月下旬以来，那不勒斯街道两侧堆满了垃圾袋。意大利政府先前打算在位于那不勒斯东南大约20公里的泰尔齐尼奥镇新建一座欧洲最大的垃圾填埋场，以解决那里的垃圾问题。但新垃圾填埋场位于著名的维苏威国家公园之内,居民们担心垃圾填埋场的大规模扩张会对国家公园的生态环境造成严重影响，所以这项计划遭到了当地民众强烈抵制，自上周开始多次举行了大规模抗议活动，示威民众几度与警方冲突。

激烈的抗议活动主要集中在晚上，在市郊的一个广场上，那里是垃圾车进出垃圾填埋场的必经之路。当地政府出动了警车护送垃圾车开往垃圾场，阵势颇为壮观。

10月21日，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小镇特兹格诺，示威的民众点燃了停在路边的汽车，甚至焚烧意大利国旗泄愤。不少民众还向前来灭火的消防队员投掷石块和鞭炮。在10月24日的示威活动中,几名警察遭到一群蒙面示威者的殴打,事后意大利警方称，被抓捕的3名主要责任者都是当地黑手党成员。

泰尔齐尼奥的一位名叫乔瓦尼的居民对媒体说:“市民之前同意修建垃圾填埋场,因为当时政府告诉我们送来的是洁净、分好类的垃圾。而填埋场建好后每晚至少有几十辆垃圾车来倾倒垃圾,有的车甚至带有刺鼻的臭味,居民们担心运来的垃圾有毒。垃圾填埋厂建好后就由军队接管,我们根本无从知道这里到底埋了什么垃圾。”乔瓦尼还说:“现在政府又打算在这里建设规模更大的垃圾填埋场,这太荒谬了!”

为平息 “垃圾危机”引发的冲突，10月22日，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主持召开内阁会议，决定派处理危机事件经验丰富的民事保护局负责人圭多·贝尔托拉索赶赴那不勒斯，10天内解决“垃圾危机”。意大利政府10月23日还决定，无限期推迟新建垃圾填埋场的计划。

不过,当地民众并未因此感到满意,要求政府彻底打消在泰尔齐尼奥镇新建垃圾填埋场的念头。10月26日晚，两千多当地居民带着面具，举着标语进行了7公里夜行抗议。“我有4个孙子，他们要怎样长大，难道要在垃圾堆里成长，我们纳税了，却没有享受新鲜空气的权利。”抗议者弗兰克大声疾呼。

贝卢斯科尼10月２８日在视察坎帕尼亚大区阿切拉市的一个垃圾焚烧厂时表示，各个城市没有收集的垃圾将在三天之内清理干净，当地居民反映的垃圾填埋场散发恶臭的问题将在“三四天内”解决。

此外，这场“垃圾危机”也引起欧盟的高度关注，欧盟委员会警告意大利说，如不尽快将堆放在那不勒斯街道上的约2400吨垃圾运走，意大利将可能面临数百万欧元的高额罚金。

垃圾难题由来已久

黑手党的生财之道

垃圾处理难题一直是那不勒斯的一个顽疾，困扰了当地民众和政府官员10多年。早在1994年，意大利政府就宣布这一地区进入“垃圾处理紧急状态”，并投入20亿欧元，先后更换了8位相关负责人，却始终没能解决这一问题。

2007年底，那不勒斯也曾发生“垃圾危机”。由于那不勒斯市所使用的垃圾填埋场全部填满，垃圾处理人员停止运送垃圾，无奈之下，居民只好把垃圾堆在路上。

当时，那不勒斯市内至少有10万吨腐烂的垃圾。普通生活垃圾和非法倾倒的有毒废物混在一起，不仅污染了环境，还阻塞交通，给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意大利卫生部门曾指出，在那不勒斯各种疾病的发生率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两年多来，意大利政府没有采取有效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当时积存的垃圾一部分通过海上运到了隔海相望的撒丁岛处理，另一部分用火车运到了德国处理。当时还制定了措施，要加强垃圾分类回收，减少填埋数量，并计划在维苏威火山附近建设一座焚烧厂。但是，当地环卫部门垃圾管理计划混乱, 焚烧设备不完善，这些处理方案收效甚微，而今“垃圾危机”重现。

分析人士称,那不勒斯一直被垃圾问题困扰,重要原因是黑手党控制了那不勒斯的垃圾生意。垃圾场向来被当地帮派分子乃至黑手党控制,再加上地方官员腐败等问题,“垃圾危机”一直没有根除。

垃圾倾倒在填埋场成本极低而利润甚高。意大利黑手党现在把主要业务转向绿色环保产业,其中最赚钱的买卖就要数“废品回收”。据悉，黑手党组织“卡莫拉”控制着坎帕尼亚大区很多城市的垃圾处理业务，每年从中获取丰厚利润。

为了垄断该行业,当地黑手党试图阻挠政府修建现代化垃圾焚烧厂。市民还指责黑手党从意大利其他地区运送垃圾到那不勒斯的填埋场，造成当地填埋设施满载。

意大利环境保护组织今年6月初发表的调查报告显示，意大利黑手党靠垄断一些地区的垃圾有偿清理、分类和外销非洲和亚洲，连续两年收入超过200亿欧元。意环保联盟主席讽刺，打着“绿色产业”旗号的黑手党“是最稳固和强大的企业”。

虽然当地政府知道垃圾问题亟待解决，但由于这意味着向黑手党采取行动，因此市政当局迟迟没有动手。

“垃圾围城”困扰世界

欧美外销亚非挠头

意大利的“垃圾危机”正在蔓延，法国也因为环卫工人参加罢工而出现了“垃圾围城”的尴尬，腐烂的垃圾和散发的臭味侵蚀着居民的生活，引发了十几起火灾。但垃圾泛滥的国家并不只是意大利和法国，现在全世界都受“垃圾围城”的困扰。

俄罗斯的莫斯科是一座干净整洁的国际化大都市。俄媒体披露的权威统计数据显示，莫斯科市一年要新增550万吨生活垃圾，85%的垃圾就直接堆放在莫斯科市郊的37个露天垃圾场上。照此趋势发展下去，到2012至2013年，莫斯科市郊现有的露天垃圾厂将全部被堆满，莫斯科将被自己制造的垃圾淹没……

在美国，纽约市每天新增的近5万吨垃圾，大多数被转移到其他州市。邻近纽约的宾夕法尼亚州的不少民众抱怨自己家后院多了恶臭扑鼻的垃圾。另据美国媒体8月24日报道，夏威夷首府火奴鲁鲁政府日前同意将2万吨原计划送往美国本土的垃圾自行处理。这批打包的垃圾已在岛上的工业园区内堆放超过5个月。此前夏威夷方面打算将垃圾运回美国本土华盛顿州一个填埋场，但该计划遭到华盛顿州当地居民反对，多次被推迟。

另外，帕亚塔斯是菲律宾最大的垃圾堆放点，2000年7月，一场暴雨导致近20米高的垃圾山倒塌，结果活活掩埋了居住在周围以拾废品为生的200多人。在印度的“母亲河”恒河，每天都有大量的印度教徒在河中朝拜、沐浴。但不断增加的生活垃圾和流入的工业废水已经污染了恒河。

另据美国媒体今年2月报道，每年都有大量欧美地区的电子垃圾“通过合法或非法方式”被运往亚洲和非洲一些国家。欧美垃圾外销的做法已引起亚非国家的警惕。

《看不见的城市》

（节选）

莱奥尼亚每天都在更新自己:清晨,人们在新鲜的床单被单中醒来,用刚从包装盒里拿出的香皂洗脸,换上崭新的浴衣,从新型冰箱里拿出未开启的罐头,打开最新式样的收音机,听听最新的歌谣。

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昨天的莱奥尼亚的废弃物包在塑料袋子里,等待着垃圾车。除了挤过的牙膏皮、烧坏了的灯泡、报纸、容器、包装纸,还有热水器、百科全书、钢琴、瓷器餐具。莱奥尼亚的富足,与其以每日生产销售购买量来衡量,不如观察它每天为给新东西让位而丢弃的物资数量。你甚至会琢磨,莱奥尼亚人所真正热衷的究竟是享受不同的新鲜事物,还是排泄、丢弃和清除那些不断出现的污物。当然,清洁工们像天使一样宽容大度,他们的任务是将昨日的遗物搬走,充满敬意地、默默地、以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虔诚工作着,也许是因为人们一旦丢弃这些东西,就不愿意再想它们。

至于清洁工每天把这些东西搬运到何处去,从未有人问过:肯定是运到城外。但是,城市在逐年扩大,清洁工就得越走越远;垃圾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所占面积的半径也越来越大。另外,莱奥尼亚新材料的制造工艺越来越高,垃圾的质量也随之越来越高,经久耐腐,不发酵,不可燃。于是,莱奥尼亚周围的垃圾变成坚不可摧的堡垒,像一座座山岭耸立在城市四周。

结果是:莱奥尼亚丢弃得越多,就积攒得越多;它过去的鳞片已经焊成一副无法脱卸的胸甲;城市一面在每日更新,另一面在把一切都保存于唯一一种形态中:昨日的废物堆积在前天以及更久远的过去的废物之上。

莱奥尼亚的垃圾也许将一点一点侵占整个世界,不过,这漫无边际的垃圾堆最外围的斜坡那面,也还有其他城市在排泄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也许,莱奥尼亚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已布满了垃圾的火山口,各自环绕着一座不断喷发垃圾的城市。这些彼此陌生并敌对的城市之间的边界,就是一座座污染的碉堡,各个城市的废物相互支撑,相互重叠,混杂在一起。

垃圾堆积得越高,倒塌的危险越大:只要一个罐头盒、一个废轮胎,或一只大肚酒瓶滚向莱奥尼亚,就会引起破鞋、陈年日历、枯花的大雪崩,整个城市就将被淹没在它始终力图摆脱的过去中,与邻近城市的周边混合在一起,终于彻底干净了。一场大灾变,把肮脏的群山夷为平地,每日更换新衣的城市被抹掉了一切痕迹。而附近那些已经准备好压路机的城市,则等待着平整这块土地,拓展自己的领地,扩大疆域,让自己的清洁工走向更远的地方。

——以上摘自译林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卡尔维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