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用刘禹锡《竹枝词》里的这两句诗，来阐释“诚品苏州开业”和“三联二楼关张”这两件几乎同时发生的国内图书经营业界的大事，也许比较贴切。一方面，是京城老字号书店三联韬奋图书中心清空二楼，将总共3层的经营面积缩减为地下一层和地面一层，腾空的二楼准备出租开咖啡厅。另一方面，是台北诚品书店开拓大陆市场的“传言”终于坐实，2014年诚品书店首家内地分店将在苏州金鸡湖东畔落户。一个是挥泪斩马谡，一个是持剑闯江湖；一个叫人空叹息，一个叫人满心欢。同是鼎鼎有名的大书店，同是城市响当当的文化地标，其命运，其行动，何其霄壤如是？

这引出一个严肃的话题：在国民图书阅读率持续走低、城市中心房租层层加码、网络书店势如破竹的当下，传统人文书店是应当丢盔弃甲枯荣自守，还是应当激流勇进与狼共舞？

城市的灵魂和精神绿洲

每一个城市都有两种意义上的地标，一个是物质层面的建筑地标，一个是精神层面的文化地标。提到巴黎，有人第一个想到艾菲尔铁塔，有人第一个想到莎士比亚书店；提到纽约，有人脑子里出现帝国大厦，有人脑子里出现高谈书集书店；说到上海，东方明珠塔不可不提，季风书店同样不可不提；提及台北，101大楼不可不说，诚品书店也不可不说。如果说建筑地标昭示着一个城市的经济实力，那么，文化地标则是一个城市的文化品位和精神内核。与巍然醒目的建筑地标相比，书店尤其是传统人文书店，像线装书一样安静、低调，但它是一个城市的灵魂和精神绿洲。

以高谈书集为例，这个位于曼哈顿“钻石道”上的书店，是纽约人眼中的珍珠，《纽约时报杂志》曾在罗列“101种理由爱上纽约”时，将高谈书集与林肯艺术中心、大都会博物馆、华尔街等人文景观并列。曾经哺育了海明威、菲兹杰拉德、斯坦因等大作家和大学者，坐落在巴黎圣母院左侧塞纳河对岸的莎士比亚书店，不仅是读书人心中的精神大厦，而且，巴黎的旅行社在规划左岸的旅行线路时，莎士比亚书店也是必游景点。上海著名的文化地标季风书园2008年曾因租金上涨问题前途迷茫，《文汇报》一篇《“季风”将吹向哪里》的文章，引发全国性的“捍卫季风”文化事件，并成功保卫了季风。世人对这些传统人文书店的尊敬、热爱乃至捍卫，充分证明书店这种文化地标存在的深远意义和价值。

文化地标四面楚歌声

在业界，三联韬奋清空二楼绝对不是一个孤立的偶然事件。中国民营书店已经走过30余年的发展历程，起步，繁荣，然后渐渐溃退。其中，最受尊敬的怀有纯粹理想情怀的传统人文书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三联韬奋之前，席殊连锁书店关张，第三极书局倒闭，贝塔斯曼书友会败走中国，这3家当初都有远大抱负、显著业绩、代表着中国图书零售业新形态和新潮流的民营书店，在短短几年内悉数撤退或关门。北京、上海、南京、广州、武汉等大中城市的老牌传统书店，也纷纷停业或者缩减规模。中国如此，外国也差不多。仅以美国为例，亚马逊网站成立后，美国就有包括纽约著名的独立书店在内的7成传统人文书店关门。

传统人文书店可谓四面楚歌，有人甚至断言，它们要不了多久将从城市里完全销声匿迹。那么，这些文化地标因何被蚕食、吞噬，陷入窘境、绝境？

网络书店这匹强悍的狼的围剿是传统书店走下坡路的致命因素。1995年7月亚马逊书店开张，网络书店从此入侵城市，与传统书店抢摊分羹。近几年，当当、卓越亚马逊、贝塔斯曼和九久等网上书城声名鹊起。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数据，中国网民有1.23亿，其中56%的网民会选择网上购书，11年来网上图书销售增长率高达30%，卓越亚马逊已经连续多年实现100%以上的增长。网络书店书价折扣大，正常打六折七折，最低打两折三折；完善的查询系统，挑选方便，无需读者出门；送货上门，服务到家，这些都是传统书店不能做到的。再加上网络书店经营发生费用少，无需支付高昂的房租、灯光、空调等费用，对传统书店而言，它具有强劲的竞争力。超低的书价，更是传统书店的克星。

持续走高的房租把传统书店逼到了绝境。传统书店本来就利润微薄，在网络书店的挤压下顾客明显减少，不断疯狂上涨的房租更使之雪上加霜，许多书店因此无奈关门。季风书园得到房租照顾，毕竟只是特例。

还有，“坚持走高端路线，坚持不做大多数”几乎是所有人文书店经营者的梦想，传统书店如晓风书屋一般都不愿降低“店格”，去卖畅销书或者教辅书，也使自己放弃了一大块利润空间。

坐以待毙，不如冲锋陷阵

然而，即使四面楚歌，一些传统人文书店仍在苦苦守望、守卫着城市的灵魂和精神绿洲。这些令人崇敬的特殊商人，大多嗜书如命，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虽然无人施加压力，仍自觉担当着提高城市品位和人文素质的重任。正如论者所言，传统人文书店在精神上的发展脉络是当代知识分子精神生命的一个侧面。但商场是无情的，它无视人文理想和崇高追求，也不在乎灵魂与精神。传统人文书店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困境，出路何在？是选择枯荣自守还是选择与狼共舞？文化担当与经济效益之间的矛盾是否注定不可调和？传统人文书店不可能从城市中消失，它所具备的优势比如雅致舒适的挑选和阅读环境、浓郁的人文气息、书的质量和品相可以当面检视等，都是网络书店无法比拟的。同时我以为，传统书店人文理想要坚守，文化担当要坚持，精神绿洲要守住，而这一切，都必须以经济效益为基石，与其因循守旧坐以待毙，不如冲锋陷阵杀出血路。

诚品书店即是一个与狼共舞的成功范例。诚品书店不只卖书，而是一个包罗书店、家具、画廊、花店、瓷器、珠宝、餐厅的复合组织。其发展策略打破了传统书店的经营模式：先由品牌奠定成功基础，再带动商场、书店与零售的复合式经营。诚品书店创办22年来，目前在台湾共有53家分店，另有9家儿童馆、文具馆和音乐馆，并正式挺进大陆。诚品的成功说明：思路决定出路。

传统人文书店除了可以走复合式经营、拓展团购等发展之路以外，面对网络书店这志在天下的狼，还完全可以兼做一匹狼。当当他们能在网上售书，传统人文书店为什么不能？事实上，目前国内已经有一些书店在进行网上销售，收效明显。正如一些业界人士所说，传统书店上网只是时间问题。以书店为中军大本营，以网店为先行军，传统人文书店一定能与网店相抗衡。

“学术人文书店在店主的人文理想与经济效益之间的冲突并不会恶化，聪明的经营者可以在理想与务实之间找到平衡，从而成为理想主义的实干者。”贵州西西弗书店主人薛野的话很富启示意义。狼来了并不可怕，与狼共舞是最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