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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0年10月22日 星期一

□ 张刃
《工人日报》(2010年10月22日 006版)

“来,老张,这杯酒,咱哥儿俩还得喝!”阿郭的舌头有些短了,我也不胜酒力,在座的几位大多有了几分醉意。但大家酒兴正浓,依然频频举杯,还是一饮而尽。

认识他们是通过阿周,也算一种机缘。几杯酒落肚,对他们多了几分了解。他们时常相聚,每次总会有人喝醉。说是醉了才尽兴,才越发亲密,才有下一次的相约,下一次的酣醉。

他们并非酒徒,并非无所事事,各自连工作都不在一个城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有机会就聚一聚,醉一场。今天的聚会,是因为国庆放假,我来看阿周,阿郭和阿华从深圳开车赶来,又约了阿吴,由阿黄做东,阿黄还带来了女儿和女婿。(“阿某”称呼冠以姓氏,似乎是他们当地人的习惯。)

酒多了话也多,柴米油盐,老婆孩子,国家大事,世界风云,想起什么说什么。但有一个话题是永恒的,那就是部队,是那场他们都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战争。

他们是同乡,同到什么份儿上?“他家和我家只隔一条田埂”;他们是战友,同年入伍,同在一个部队,同为那批新兵中的佼佼者——几年后,或做了指挥员,或成了“尖子兵”;更重要的是,在1979年的那场自卫反击战中,他们不约而同都奉命上了战场——尽管那时的他们已经各司其职,也没有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但他们都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

阿吴是坦克兵,曾眼见友邻坦克被击中,燃烧;阿郭当参谋,地图上那些不断被他移动的标示,就是弟兄们的行动位置,时刻牵动着他的心;阿黄是炮兵,虽然不能冲锋在前,但他知道自己发射的每一颗炮弹都是在为弟兄们开路;阿华是驾驶兵,送上去的是弹药,运回来的可能就是负伤的弟兄;阿周当连长,弟兄的伤亡最令他痛心,以致对民工运送时稍微的迟缓都不能容忍,甚至会拔枪怒吼:“我枪毙了你!”……

战争是残酷的,一旦上了战场,亲历血肉横飞,特别是眼见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伤亡,就会义无反顾地搏命冲杀。“鲜血会刺激神经,让人杀红了眼睛。”他们说。

仅仅28天,一切都结束了。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当他们在回国后中转的兵站相逢时,除了紧紧地相拥和一句“活着就好”,几乎没有更多的话语。

后来的日子是和平的,再后来,他们又陆续告别了军旅,转业地方,有的做了政府官员,有的当了人民警察,有的务工,有的经商,生活的道路各不相同,但他们依旧保持着一份扯不断、连着心的情谊。因为,他们不仅是同乡,是战友,更是生死兄弟。

阿黄的女婿也是军人,也是炮兵!我说阿黄,你这是炮兵没有当够,又招了个“接班”的。那位“小兵”在这些老兵面前真是毕恭毕敬,说句话都恨不得要立正、敬礼。老兵们也不客气,大约又找到了当军官的感觉,指指点点的同时,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我见阿华不喝酒,感到奇怪。他说,阿郭喝多了,我要开车送他,保护“郭参谋”的安全;阿吴喝酒向来节制,看到阿周醉了,又劝阻不住,索性抢过来,自己一饮而尽,结果他也醉了。

酒酣之际,他们会彼此揶揄,说起当兵的日子里,谁出过谁的“洋相”,谁曾经帮谁学习,谁到谁家“蹭饭”,谁跟谁的孩子很亲……对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更难以忘怀。“那时候条件差啊,一个牺牲的战士,抚恤金才300元!”每念及此,总是一番慨叹、唏嘘。

国庆相聚,几个人又喝醉了,说,应该去看看长眠在边境的弟兄,给他们扫扫墓;更应该去遥祭那些连尸骨都留在异国他乡战场上的亡灵……

“就这样说定了,你负责找车,我负责联系,还有你,想想准备些什么祭品。别忘了带酒!到了弟兄们的墓前,再好好地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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