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吃饭，而不是别的地方呢？只是随意的一顿饭，但分明又是选择了的，按照口味、心情和饥饿的程度。还有价格，这也是重要的因素。要说还有什么原因，那就是，我正好在这里，该吃饭了，这里就在我跟前，看几眼，鼻子紧紧，第一感觉觉得还可以，就被我确定了。

我是从东大街拐进来，进了东11道巷的。今天出来，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办了，就找吃的，找到这里来了。只走了一截子路，左手，开着一条小巷子，看见有馆子，走进去，几步远，便是这一家。铺面小，招牌大，黑底金字，写的是“澄城名胜水盆羊肉”。我进去，门里是过道，过道两边，一边隔一小间，大锅里煮着羊肉，香味散发，往鼻子里钻；另一边没有隔，敞着，置放着铁锅，是烙饼子的，置放一只大筐，堆积着饼子。走完过道，虽然里头展开空间，靠墙各有桌子三张，但显得局促，窄小，暗，我感到紧张，又折出来，坐了门口的一张桌子。门口放了两张桌。

这样的馆子，来多少人吃，是有定数的。这与其所处的位置有关。每天能够加工的量，羊肉，饼子，也是一种限制。人多，多不到哪去，人少，也少不到哪去。附近的人，熟人，主要来这些人。所以，做出的东西，实在，地道，能把人吃饱，吃香。不然人不来了。今天我来，是一个例外，但我要是吃出满意，可能会再来，或者，带朋友来。那就是专门来了。西安人吃水盆羊肉，主要在早上，多在9点到12点之间。汤汤水水，有煮烂的肉，也有硬实的饼子，可口，沉，肚子是温暖的。虽然到处都寻得下水盆羊肉，但不是家家能被认可。这家馆子怎么样呢？主人是一男一女，看着是夫妻，女的煮肉，切肉，男的往出端。也不在外头吆喝。来人，也不热情上去招呼，就点下头，问来了。来人会说上啥。一会儿，就热腾腾地端上来了。

我面前这一碗，筷子进去搅动一下，食欲就起来了。我调了油泼辣子，拿起饼子准备往汤里泡。饼子形状像荷包，两面焦黄，掰开，面粉的滋味出来，忍不住咬了一口，口齿苏醒，又吃，先把半块饼子干吃了。就想，冲这饼子，下回过来，还到这里吃饭。一口一口吹着，喝下去汤，手背湿了，额头上出汗了，我贪图的就是这份热力。水盆羊肉的滋味，全在汤里头，是煮了羊肉的汤，煮了骨头的汤，时间足够，调料调度得当，这才成就口感。我吃得出来这汤的精神。吃的次数多了，我的舌头挑剔着呢。

一会子功夫，我已经吃完了一碗水盆羊肉。没有啥急事等着，一时不想起身，想多坐坐。正是上午10点，阳光成团，落进这条巷子，落到我的身上，暖暖的。仲秋有这样的天气，身子舒服。我看到馆子的灶火头，是朝外的，炉膛里，火头已经微弱，下面积攒了一堆煤灰。门框边上，站着一捆大葱。过去一点，还有一只铁皮桶，挨墙放，有些倾斜。店铺在一层，上头，却是一层层住户。七层的楼房，因为近，大面积倾斜着，竟然有险峻的意味；因为近，我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依次升高的窗户，和窗户外铁条焊接的防护网。有的紧贴着窗户，有的略微向外扩展，就有了空间，底部安装托板，放置了花盆。但我看到的，只是花盆的盆底。什么花草，看不见。

巷子安静。从我吃饭来，到我吃完，才来了一个吃饭的，显然是常客，也坐外头，坐了另一张桌子。他吃着，还对女主人说着，说价钱可以涨，羊肉贵了，涨一些，能接受，但碗里的羊肉，不能减，减了，吃着不舒坦。哪怕少吃一回呢。我听了，也有同感，手里紧张，我许久都没有碰过肉了。但我没有插话。中间，来了一个送豆腐的，还来了一个卖大蒜的。都用自行车驮着。看样子，豆腐是约好的，卸下就走了。大蒜则问要不要，女的问价钱，说一斤6毛，说正好没有了，就卸下一口袋。一个10多岁的孩子，也来坐下，端来一碗水盆羊肉，勾着头吃。他脊背上背背包，是上学吗，那可太晚了。女的不说他，手底下还塞给一块钱。原来是她的儿子。然后，女的也端来一碗水盆羊肉，也吃。

这一溜，还有五六家馆子，却都关着门，没有开张。可能做着晚上的生意。往巷子里再进去大概5米的样子，一棵国槐，树冠倒向路中间，快压住对面的围墙了，却没有。围墙涂成灰色，显得老旧。围墙的另一边，错落着式样同样老旧的房子。靠馆子的这边，树叶萎靡，估计在树下支烧烤摊子，受了油烟熏蒸。更远，巷子深处，还能看到一棵法桐，粗大的样子。巷子另一头是哪里？我没有走过，不知道。我就准备一会儿走走，看能不能走出去。

在西安，许多这样的巷子，走一走，脚底下就慢了，走得轻松，自在，有时光倒回去的感觉。有时就遇见一家中意的馆子，吃上一回，这一天，都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