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世博会的德国馆，人们往往会注目于它的高科技：占地面积6000平方米，4个大型展馆主体交相辉映，如同一座空间雕塑，形成稳定的平衡感。

德国馆的设计理念“和谐都市”（Balancity）是由英文 “和谐”和“都市”两个词组成的一个新名词，借以传达这样一个信号：如果一个城市在求新与存旧、创新与传统、城市与自然、集体与个人、工作与休闲之间都能达到平衡，那这里的生活就是和谐的城市生活。

在德国馆内，参观者可以看到德国从经济、科技和发展的角度为日益增多的城市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例如，展馆外壁使用的银色薄膜为灵活、轻便、高反射率的光透材料，白天可减少紫外线照射，夜间可用作灯篷。

参观者如同置身于一个真实的城市，经过起落有致的坡型景区，穿过隧道，途经规划室、花园、工厂和城市广场，最终到达和谐之旅的终点——城市能源中心……

然而，走进这座充满科学睿智的展馆，细心的你就会发现地面上被“不科学”地放置了许多磕绊人们脚步的黄铜石。

这些方方正正的绊脚石上，刻有字母和数字，在金灿灿的外表之下仿佛向过往游客诉说着什么。

那么，这些不寻常的黄铜石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据介绍，这是德国艺术家昆特展示的一种个人创意：在纳粹受害者生前最后居住的房屋前，将镶有黄铜片的石块铺设在人行道上，黄铜片上刻有受害者的姓名及出生和死亡日期。

走在德国街头，你就会在不经意间与那段特殊的历史邂逅。

昆特从1993年开始，从档案中找出这些人的名字、出生与死亡的日期、被害前的最后住址，镌刻在10厘米见方的铜片上。他说：“德国有许多大型的犹太纪念物，都是巨大的象征，却没有一个是针对个人的。波兰的奥斯维辛是这些受难者的目的地与结束点，但是这些难以想象的恐怖事情，是开始在这些楼房当中。”

上海世博会的德国馆里，就复原了“绊脚石”刚铺设完工的场景：一幢房子的窗下，遗留着一只泥水匠的木盆，一把鬃毛刷子，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周边的水泥还未干。几片镶嵌在地面的纪念铜牌上，第一行文字都写着： Hier wohnte，中文是“住在这里”的意思。

这是为普通人塑造的小型纪念碑。除了德国，奥地利、波兰、捷克等国家也加入这个项目。到2010年7月，有超过25000片绊脚石，镶嵌在欧洲的大街小巷，提醒人们，就在铜牌铺设的地点，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暴行。

1933年到1945年，近600万犹太人遭到屠杀，他们绝大多数是在邻居的眼皮底下，被拖出自己的家，塞进停在人行道边的汽车里，押往集中营。其中一些人，更被直接杀害于家门口。

昆特表示，这一创意的灵感来自犹太法典中的一句话：当一个人的名字被忘却时，这个人才算真正被遗忘。

起初，这个创意难以顺利付诸实践，大多数人认为刻有受害者名字的黄铜石被人践踏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情，不过后来渐渐地大家发现，若要仔细阅读黄铜石上的信息，唯有虔诚地下跪才能做到。

就这样，从最初的不理解和反对，到目前在德国已经有562个城市铺设这样的“绊脚石”，这位63岁的艺术家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人们直面纳粹时代的德国历史，以此希望那样的暴行不再重演，受害者不被遗忘。

1937年，纽约市长菲奥雷洛·瓜迪亚提议，在即将举行的纽约世博会上，给纳粹德国准备一个“恐怖展厅”。戈培尔的宣传机器立刻宣称，这位意大利裔的市长是“一个肮脏的犹太人”，并向美国国务院提出了抗议，表示不会来参加世博会。

70多年后，在2010年的德国馆，人们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用中文、德文、英文写着同一句话：“保存记忆，用艺术对抗遗忘”。

记忆，还是遗忘，实在太难抉择。

作家龙应台的儿子安德烈在德国念中学，“他这一代德国人，对自己作为德国人的这个身份一直非常尴尬，不知如何处理。他们的成长过程里，从来没有对国旗致敬过也没唱过国歌，学校里没有过升旗典礼。”

今年的世界杯足球赛，德国民众还在纠结悬挂国旗的问题，不仅媒体上有争论，还发生了多起损毁焚烧国旗事件。龙应台认为，德国人对自己国家过往历史保持着羞耻心，强大的国家形象反而让人感到警惕不安。

而围绕“绊脚石”也有争论。2004年，昆特未经许可在人行道上施工时，慕尼黑市曾发出禁止令。因为人们随意踩过这些受难者的名字，甚至一些犹太人组织也表示反感。还有一些房东也反对，他们担心房屋会因家门口的铜牌贬值。

但更多的人支持“绊脚石”，《德意志制造》的作者写道：“观者因为行走时被这些金属铺材绊脚，突然发现了他们，而回想到很多事情。”

1970年12月7日，波兰华沙。

当时的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向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献上花圈后，突然双腿下跪，并发出祈祷：“上帝饶恕我们吧，愿苦难的灵魂得到安宁。”

有评论家说：“勃兰特重塑了德国在整个世界的形象：一个敢于认错、敢于担责的国家和民族，没有理由不发展强大。”

在德国，铺设黄铜片“绊脚石”这一项目没有任何来自官方的资助，完全通过民间捐款来完成。受害者的亲属只需出资95欧元就可以铺设这样的一块石头。

而此次黄铜片“绊脚石”出现在上海世博会德国馆，除了这些深层次的意义外，其实也在提醒我们每个人，谁都可以力所能及地为城市文化、为国家历史作出自己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