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过方志的老人
刘春波是我老家附近为数不多的几个上过地方志史的人之一。只是他的“上”,有些让人糊里糊涂。原因是,1931年贺龙在湘鄂边闹红军时,为筹集经费,曾经在我的老家,对当时家境还算殷实的几户人家捉过“金罗汉”。而那几个曾经被贺龙红军带走过的人员里,其中就有刘春波。
听老辈子说起,刘春波那时只不过是在我老家的小街上,开着一家供人食宿的小客栈,手里的现钱自然要比别人活络一些,但要论起家产来,是一点也不算大,也无甚恶行。可就这件事,后来一到那些续写志史的人员手里成文的时候,刘春波的名字,就莫名其妙地同一个政治色彩颇为浓厚的词语——“土豪”联系了起来。
老辈子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我并不清楚,至于“土豪”究竟又该如何界定,我更不清楚。但刘春波土改时的成分只是个“小工商业者”,这是我所知道的。且刘春波解放前一直窝在我老家的那个小集镇上开客栈,是哪里也没去闯荡过,要来称他为“土豪”,我想,还真的是有些高抬他了。
老家的旧集镇也就两百来米长的小街。解放的时候,刘春波的铺面一充公,全家也就跟着一下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小时候,我常到街上父亲工作的地方去玩,见到有临街的铺面是公家的商业食堂,再向里走几步,就又一下成了刘春波的家,便很是不理解。每每走到那门口时,便要痴痴地想,刘春波一家要下田种地,到底是该走前门?还是该走后门?
刘春波的家窝在商业食堂的最里边,于是,街面上就很少见到刘春波他们家里面的大人们,时常只有他家读书的孩子,穿过食堂的门厅跑进跑出。我认识刘春波时,他已是一个无法正常下地干活的垂垂老者。有阳光的午后,也会见着他拖上一把椅子,独自坐在街边哼哼唧唧地看书,或是眯着眼睛悠悠地晒着太阳。只是他的那身装束,让人见了有些古怪。
——他是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唯一一个冬天一身灰灰的长棉袍、且读起书来像唱歌的老人。
那时候,我只知道读书,跟着老师“一”、“人”、“口”地一通干念,并不知道,这书除了朗诵之外,还可以用来唱读。于是,看见刘春波捧着书本,哼哼唧唧如同哼歌般地吟唱,就显得特别好奇。时常听得刘春波读书哼起的“歌声”一响起,我都要和一帮孩子从屋里连连地跑出,然后聚拢在街边,远远地站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嬉笑着一直等到他将一篇书读完。有时,也有胆大的孩子偷偷摸到他的身后,探着脑袋想去看看他究竟读的是什么书。刘春波见了就站起将书本一合,摸一下孩子的脑袋,说声“去去去!小孩子一边玩去!”边说就边提着椅子,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刘春波的几个孙子和我们都在一个学校里读书。小时候顽皮,每年的春上,一听到广播喇叭里动员宣传春播生产,我们就连连喊着他孙子的名字,叽叽地怪笑,要他赶紧回家去搞“春播”。开始他孙子还不太明白,后来发觉我们是故意将“春播”和“春波”联系在了一起,就在操场里将一群乱喊乱叫的同学撵得四下里打转转。
住在老家老街上的刘春波所属的那个生产队,人多田少,资源匮乏。上世纪70年代初,队里打下的粮食交完了“公粮”,余下的连每个人的“基本口粮”都无法保证,年年都要吃“返销”。刘春波一家六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偏偏儿媳妇又是个“长病号”,儿子除了会一手“白案”功夫外,又体弱,不大会下力挣工分。于是,在那个按工分抢“口粮”的年月里,日子就过得异常艰难。
刘春波年轻的时候,曾给自己预备下了一副白坯的杉木棺材,用料很不错。虽说后来家境困难,没钱来给它罩上一层光亮亮的漆,但眼见着自己一天一天地老得快要挪不动脚步了,想到死后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副像样的棺材陪伴,便感到还是很满意。
可是,刘春波自己置下的棺材,最终却并没能睡到。原因是,饥饿让儿子拿它换粮吃了!那时,刘春波的眼睛就已经瞎了,不知是老的、病的,还是饿的,总之他的眼睛是看不见了。本来,在刘春波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儿子就曾打过他棺材的主意,只是因为刘春波极力反对,最后才只好作罢。可后来,饥饿的日子总不见消散,终于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儿子瞒着他眼瞎的父亲,偷偷地拿棺材换成粮了。
而这些,刘春波到死都一直不曾知道。听人说,刘春波在快死之前,弥留之际还问及他的棺材,儿子便只好拉着父亲的手,愧疚地对他说:“爹呀!您的棺材已经被我们吃了……”在我老家的方言里,“吃”、“漆”的读音是不分的。刘春波当时一听,便甚是欢喜,连连说道:“漆了?漆了好!漆了好……”说着就一下咽了气。
后来,他儿子是如何来安葬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再后来,他的儿子我还见过,那时已经改革开放了,他在另外一个集镇又干起了他熟悉的食堂“白案”生意……
“白案”生意,还是他家的祖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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