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印记】长命的马尾绣背被
于一两件小事上偶然认识一个民族,不仅美妙,有时甚至比有意从大处去了解,还到位。我认识水族,是从一位身背小孩的水族老妇身上,具体说是从背孩子的绣花背被上开始,我在这件生活日用品上瞥见了这个民族如何使自身艺术千百年传承不息的某种奥妙。
7月中旬,中国散文学会和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等单位共同主办的“中国最浪漫感人的爱情故事”征文颁奖会在三都举行。我没去过那个地方,只能按照主办方发给的电子信函上所提示的路线,在距三都县城只有几小时路程的地方下火车,改乘中巴车直奔目的地。车窗外的公路两边,只见一派生机盎然的绿色,有小树林、草坡如茵的座座小山之间,或是茁壮的绿油油的稻田,或是结玉米苞的郁郁葱葱的玉米林,幢幢瓦顶木楼的农舍坐落在小山怀抱之中,显出满足而宁静的氛围。闷热的天空下,只见一群群水牛在山坡上吃草,或在山脚下的水塘里洗澡,却不见放牛
人,田地里也没有人劳动的身影。我从车窗往村庄的木楼眺望,想知道人们是不是在楼上的走廊里纳凉守望?车路颠簸,距离又远,什么都观察不到,于是又想:农闲下来的人们一定不会空过这个时间,会不会都去过当地一个名叫“卯节”的节日?我揣着的电子信函打印件上写着,颁奖典礼就在这个水族青年男女唱歌谈恋爱的节日“卯节”里举行。这样一想,也就见出了过节的迹象:田地里虽然没有人,公路上却有人,车窗外不时地出现朝前走的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女子们个个穿一身绣花的蓝布衣裤,戴布包头又打伞,而男子们很少穿民族服装。
前方有打伞人招手,我们中巴车的司机把车停下后,上来一位背婴儿、戴黑布包头、穿蓝布衣襟的老年妇女,她见车内坐满了,就转身面向车门,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于是,绣满花的背被和深陷在背被里熟睡的婴儿,与我近在咫尺。这使我眼前一亮,整个人立刻从昏昏欲睡之中清醒过来。我见过很多的少数民族绣花,无论颜色图案都有一股夸张随意的野味,而眼前老妇衣襟边上的和背被上的绣花却很雅致古典,不像来自民间的手艺。背被崭新,不打一个折皱,非常挺,上面的绣花仿佛还绷在绷子上一样,每条绣花都是凸的,图案对称,复杂端庄,很难一眼辨出是什么内容。我不禁在心里惊叹:这里的民间日用品,竟然拥有如此典雅的艺术!在我眼里,把这样的艺术品随便用于日常,近乎生活奢侈品了。
我正目不转睛于绣花时,背被移开了,见老妇侧转身来,把手心里捏着一元钱的那只手,高举到收车钱人面前,嚷嚷着讨价还价。对方坚持车钱要两元,老妇只给一元,结果,这位仅坐了几分钟的老妇,只得捏着一元钱下车,撑伞走路。我伸长脖子往车窗下追慕艺术品看时,一把大黑伞已经把什么都遮住了,只有伞在往前移动。
到达目的地后,我从介绍水族的旅游手册里得知,老妇背被上的绣花叫马尾绣,因为绣线当中的主要线是马尾毛,所以称马尾绣,已列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按常识推断就知道,用天然的马尾毛刺绣,是非常原始的绣花,最迟也属于农业文明的早期艺术。我在想,为什么后来的丝线、棉线都没能把马尾线全部取而代之?我从水族习俗上探究,找到这样一条理由:水族姑娘出嫁生第一个孩子,娘家必定赠送一条马尾绣的背被,认为用它背孩子,孩子才健康,长命。既然老辈人都传授经验说,本民族世世代代的人都是用马尾绣背被给背大的,做父母的就都给自己婚嫁生育的儿女送条背被,如此一来,马尾绣就不是可有可无的艺术品,是与家族传代、种族延续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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