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父女
深秋的鄱阳湖口,波澜壮阔仿佛消失于淤积的荒凉和苍老之中,逼仄的航道里,一叶扁舟在水波中摇曳前行。清晨的雾霭如同少女披肩的轻纱,掩饰起船身的千疮百孔,令茕茕孑立的身姿透着轻盈和飘逸。
是一艘孤独的渔划子,呈月牙形,两头尖而翘起,甲板闪着陈旧的赭黄色,乌黑的篾蓬成弧状搭在睡仓上,里面简朴的铺卷整齐地叠起。船舷油渍斑驳,印证着岁月的沧桑。这样的小舟遍布鄱阳湖的湖汊港湾,如星星点点的候鸟一般点缀着蔚蓝的湖面,自然随意到让人熟视无睹。
船家是一对父女。父亲40出头,黑瘦如经年的树干,额头布满沟壑,长年累月的捕鱼生涯,令他的背已稍弯,但扳桨的双手却青筋凸露,结实有力。女儿十七八岁模样,青春俊秀,穿着小红袄的身段显现出健康的凸凹曲线,脸庞黑里透红,头上扎着麻花辫,辫梢用牛皮筋束紧,眼神澄沏明亮,一瞥一睨间,波光流转。女儿坐在船头,一边疏理着网片,一边哼着歌曲。间或女儿会探头跟父亲说点什么,开心时便独自乐不可支地笑起,清脆的笑声在清晨的湖面颤颤悠悠,经久不散。
天气也好,虽然雾气笼罩,但父女都知道,太阳就在那雾的后面,雾散了天便会放晴,这种天气适宜捕鱼。只是像他们这么早出湖的船少,大多数船家会待雾气稍散时才起锚,雾大,湖面不安全。父女俩之所以选择天刚放亮就出发,是因为他们想趁早多撒几网,多捕捞些鱼。再说,父亲对这鄱阳湖太熟悉了,哪里有旋涡,哪里风浪急,都了然于胸,因此才能在雾气弥漫中轻舟荡漾,自在穿行。
过了鄱阳湖大桥,湖面逐渐开阔,水天相接,苍茫一片。父亲开始将船往岸边渐拢,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有座山丘向湖中伸延,渐渐洇灭,湖水在此绕山而过,从而形成一个篮球场般大小的平静水场。这是介于大洼口和凤凰桥间的浅水域,春夏之际水草茂盛,而这鄱阳湖的水草是一年一枯荣,入秋之后,鳊、鲤、鲫、鲶等“沉脚鱼”多喜欢在此聚集。女儿穿过睡仓进入桨仓,接过父亲手上的桨,轻轻地趟起船来。父亲走到船头,一手抓住网绳,一手紧握网衣,反身将整张旋网摞到右肩,就在雾气中,凭感觉撒出、收回,往复十几次后,小有收获,鱼舱内已经听得到鱼儿的蹦弹声了。
雾渐渐淡了,阳光透射下来,虽然苍白,却给人以温暖的希冀。湖面也五彩斑斓起来,微风鼓起时,碧波荡漾,波光粼粼。湖面尽处,远山连成一抹青黛的线条,似有还无,含蓄隽永。父亲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塞上烟丝,女儿乖巧地上前帮他点上,很快一缕青烟从烟筒中袅袅升起,慢慢地与水汽融合、消散。女儿开始扳动双桨,推动小船徐徐前行,俯仰起伏间,湖风拂动着她额前的刘海。父亲如钉般站立前梢,嘴里吸着烟,眼睛却在湖面睃巡。渔家捕鱼讲究观水情,看鱼迹,现在阳光出来,湖面清晰,再也不能仅凭听力盲目撒网了。只见父亲一扬手,女儿适时停止了划动,父亲收住烟杆,重新背起网片,瞄准不远处一片紊乱的水纹,右脚尖轻点,腰身扭动,一个90度旋转,那银白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张开成直径近3米的圆罩向湖面。随着女儿轻轻倒扳双桨,父亲缓缓收拢渔网,终于,渔网冲破湖面,重重地抖落在埠头之上。父亲从网中抓起两条尺把长的鲤鱼,顺手丢入身后的鱼舱。太好了!女儿不禁惊喜地叫起来。父亲盖上鱼舱舱板,重新站起,两眼牢牢地盯着小船前的浪波水纹……
渐渐地,又有几艘渔划子进入捕捞区。船家们互相聊了起来,有人问:老张,早呀,收获不小吧?父亲应答:这湖里的鱼是越来越少了,放在20年前,我一网下去怕是比这一早晨打的还多。又有人说:翠儿也来了,这闺女长得是越来越水灵了。父亲便说,娃儿歇礼拜呢,非要跟来。有人就对父亲说:老张,这么俊的闺女,将来一定会找个好婆家呀。女儿却大声说:我才不嫁呢,我要一辈子跟着爹过。父亲嗔怪道,傻丫头,说什么浑话呢!女儿“咯咯”笑起来,又得意地哼起了好听的歌,附近渔船上的小伙子早看痴了,听迷了。
待湖面各种渔船往来穿梭时,父亲却开始收网,准备返航了。阳光灿烂,又难得地打到了几条大鱼,父亲心情不错,那船便划得箭似的前冲。女儿边整理渔网放入桅仓,边大声说道,爹,等拢了岸,我去卖鱼。父亲说,你还是在家好好复习功课,卖鱼有爹呢。女儿不依,说,爹一年到头辛苦,我这两天放假了,正好帮帮您。父亲说,爹还不老,还做得动,你翻过年就快高考了,你的任务就是给爹考个好大学。明天也不要跟我出湖了,别耽搁了你。女儿撒娇说,爹,我才不呢,我就要跟爹一起出湖,多打鱼,挣学费。明年我读大学去了,只怕您想我陪都不行。父亲笑得脸上开了花,嘴上却说,看你能的!父亲选择早出早回,其实是有他考虑的。趁早出湖打些鱼,赶早市卖了,他还可以腾出空去湖边砂场打工,帮着铲砂装船,一天也能挣个七八十块钱。女儿快上大学了,他得抓紧时间多挣钱。女儿成绩从小就好,老师说了,肯定可以考上重点大学。孩子娘生女儿时感染了寒症,没多久就撒手西去,父女俩相依为命。
女儿坐在船头,自顾自话地说,爹,我将来就报考水产大学,专门研究鄱阳湖的水产保护,让湖里长更多更大的鱼,让爹在家门口就可以捕鱼,再不用跑这么远地方。又说,要不我去学造船吧,将来专门为爹造一艘大铁船。一会儿又说,我还是去学中医,将来爹的老寒腿再犯病了,我就给您扎针,保证针到痛除。边说,女儿边歪着头憧憬着,秋阳辉映下,她的小脸上挂着美美的笑。身后,父亲的心早已甜透,双手划动得更有劲了。
船儿被碧波拥住,就像是母亲怀抱的孩子,撒欢地跌宕。湖风迎面而来,却不再凛冽,女儿手捻辫梢,不由放声唱起了歌,那好听的歌声在湖面一波三颤,余音袅袅。父亲望着美丽的女儿,仿佛看到当年同样扎着麻花辫的妻子,站立船头为他甜蜜地唱着渔歌,他的眼中有泪花漾动,心里更有希望在漾动。船也就在鄱湖之中飘飘荡荡,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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