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下岗女工，下意识地就会与四五十岁的大龄女工联系起来。8月18日上午，在大理师范附属幼儿园采访时，陈海亮老师说自己10多年前就遭遇下岗，记者竟然有些发懵。

一头黑亮柔顺的直发披在肩上，清秀文静的陈老师，看起来顶多30岁。10多年前就下过岗？怎么可能！

“1999年，我中专毕业分配到下关皮革厂刚工作3年，厂子就停产整顿了，当时只有24岁。”

在女孩子最美好的年华里，感情尚无归宿，又凭空丢了工作，“那时候真有些万念俱灰的感觉。”也许常年与孩子打交道，陈老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说起当年的艰辛，一层薄薄的沧桑还是罩在脸上。

“下岗后，也找过工作，却总不如意。所以，一听说曹厂长决定办幼儿园，我立刻就回来了，有种得救的感觉。”说到这里，她眼睛亮亮的，“这个决定改变了好多人的命运。”

皮革厂无奈转身办幼教

陈老师说的曹厂长，就是现任大理师范附属幼儿园董事长的曹晓愉，当年的云南省大理州下关皮革厂厂长。说起来，这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儿，目前大理州规模最大的幼儿园的前身，竟然是“做皮鞋的”。

检索历史可以发现，下关皮革厂是创建于1956年的集体企业，兴盛时期产值和销售收入曾经双双突破千万元，在上世纪90年代，是云南皮革行业的领头羊。曹晓愉从1984年就担任厂长，在大理州也曾引领潮流：率先实行承包责任制；曾一年内兼并了两家亏损企业，其中之一还是国企。

然而，1999年初，国家下达了关闭污染严重的小制革企业的命令，下关皮革厂恰处关停之列。就在曹晓愉为企业往哪里去、100多位职工怎么办而犯愁的时候，一位女工开证明的要求让他茅塞顿开。

“下岗后在外面流浪打工，但档案什么的还在厂里。所以，孩子上幼儿园需要单位证明时，我自然就回来找曹厂长了。”那时的制鞋工李红英，现在已经是附幼园的保育员。

“孩子上幼儿园需要家长单位证明，说明资源短缺，直觉告诉我，幼儿教育市场大，皮革厂可以转型办幼儿园。”曹晓愉回忆道。

说干就干。一个月后，即1999年9月，李红英就和陈海亮等其他十多位同事一起，被选送到大理师范学校培训。

“当时阻力非常大。”曹晓愉说，办幼儿园要占用工厂的场地和车间，价值百万元的设备大都1995年才购置，大家都舍不得；改造幼儿园需要上百万的投入，有人觉得，有钱还不如发给工人做生活费；符合条件做保育员和教师的工人寥寥无几，大家都担心最后还是要失业。“面对这些怀疑，我只能反复做工作，告诉大家，坐吃山空、怨天尤人没有出路，破釜沉舟办教育，或许还能闯出条路子来。”

百年品牌助力红火开园

这条路子还真的闯了出来。

拆了锅炉、搬开机器，高大的车间被改造成宽敞明亮的教室，2000年8月，幼儿园一开园，就迎来400多个孩子。

“困难企业二次创业得到政府和社会的大力支持，不过必须承认，开门红还得益于幼儿园的名字取得响亮。大理师范学校具有百年历史，品牌深入人心。”曹晓愉说。

善因结善果。皮革厂办的幼儿园所以能够冠名为大理师范附属幼儿园，可以追根溯源到1995年的一场闲聊。

“我和曹晓愉是朋友。有次聊天，说起大理师范学校的学生，有的学习刻苦、成绩优秀，可家庭贫困，从来就没穿过双像样的鞋子，甚至还有新生光着脚板来报到。曹晓愉当即就决定要做点什么。”两年前刚退休的杨茂赏，当时是大理师范学校校长。

“最终，我们决定每年赞助120双皮鞋给优秀生和贫困生，款式任选，协议一签就是10年。”曹晓愉说，当年皮革厂处于微利状态，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容易。

因为有了这种渊源，当皮革厂办幼儿园需要师范支持时，学校方面鼎力相助。“其实，这也是种双赢。学校的幼师班和艺师班学生不仅需要稳定的教研和实习基地，还需要更多的就业渠道，新办幼儿园，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杨茂赏说。

就这样，不仅可以冠名，附幼园还能够近水楼台，在毕业生中挑选最优秀的学生，曹晓愉顺利解决了师资问题。

一晃10年过去了。现在，皮革厂原址上建起的附幼园，占地13亩，建筑面积6000多平方米，绿化面积超过50%，早在2003年就被评为云南省一级幼儿园，有1400多个孩子、120多名教职员工，70%以上的教师都拥有大专以上学历，仅接送孩子的班车就有7辆。今年6月，附幼园还被评为全省民办教育先进集体，全省仅20家。

曹晓愉说：“工厂职工只要愿意来，附幼园都接收安排了。”这样的结果，没有让当年担忧文化低、没技能、在新地方无岗可上的皮革厂职工失望。

老职工成幼儿园财富

由于学历不达标，1968年出生的李红英无缘幼教老师，但她也成了保育员里的“凤头”。

“一听说曹厂长领着大家办幼儿园，我立刻要求回来，哪怕做清洁工也行。”因为激动，朴实的李红英说着说着语调就高起来，“下岗流浪时没有归属感。办幼儿园让我找到回家的感觉，做皮鞋的成了大理州最好的幼儿园的职工，这是种天大的幸运，为了对得起这份幸运，我做每件事都用感恩的心力求做得最好。”

“他们吃苦耐劳、勤奋踏实，经常让我们这些后辈感动。”皮肤白皙，长着双美丽大眼睛的吕丽梅是位80后，师范毕业后就到附幼园工作，8年了，已是年轻的老教师。

强烈的归宿感和荣誉感，在老职工身上，时时刻刻能感受到。

“以为再也实现不了的教师梦，没想到在幼儿园成为现实，曹厂长促成我人生的巨大改变，回到了最初的梦想，我非常珍惜。”陈海亮说。

“珍惜”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组行动：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后，危机感还促使她参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成人自考。

“皮革厂老职工的这种认同，形成强大的凝聚力，影响着所有的职工，这是我们幼儿园所以办成功的重要原因。”曹晓愉说。

确实，活跃在保育、后勤等岗位的70多位原皮革厂老职工，已经是附幼园的一笔财富。

马上就要上大班的黄维嘉小朋友，家在大理古城，距离附幼园所在的下关城区12公里，3年来，家长每天往返三次接送孩子。这样的孩子在附幼园不止一个。

“绿树成阴，干净、整洁的环境，是我们选择附幼园的原因之一。”家长赵兰芳说，“更重要的是，附幼园能让孩子过得安全、健康、快乐。”

赵兰芳的放心，源于以下几个方面：孩子连个抓痕都没带回家过，偶尔忘了剪指甲，老师会给剪；休息日在家，孩子会嫌家里的饭没有幼儿园的好吃；附幼园不强求孩子一定要学会什么，重点在培养好的生活习惯。

“职工为此付出多大努力，好多时候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字红艳老师举例说，为了做大家爱吃的清汤牛肉，师傅们凌晨4点就要起床。

附幼园安排下岗职工就业，为社会解难、家庭解困的事儿家长们也许并不知情。他们切实感受到的是，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后，再不用费尽心思争取进公立幼儿园。正如一位张姓家长提到的，尽管无权无势，没有门路，可由于附幼园的存在，自己的孩子也能在缴费水平与公立幼儿园相差无几的前提下，进入与公立幼儿园一样规范、某些方面更强的幼儿园。“最让我省心的是放假时间远远短于公立幼儿园。”

“附幼园的身世决定了我们只能坚持平民教育立场，今后也一定会坚持下去。”在操场边立着的孔子塑像前，曹晓愉语气平和地说。也只有他知道，不享受任何财政补贴、却要提供一样甚至更好的服务，兑现这个承诺得付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