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舟曲三眼峪,回望眼前近5公里“灾难长廊”,猛然间有种感悟:大自然的报复力和毁灭性,要大大超越人类的想象……
【热点观察】敬畏自然,善待自然

从三眼峪俯视舟曲泥石流灾难现场。本报记者 康劲 摄
8月21日,记者又一次回到舟曲,进行关于舟曲泥石流的后续采访报道,其实,记者最想去的地方是三眼峪。那里,给记者留下的影响和震撼永远无法忘怀。
三眼峪两座无名山,很像“大佛”的手掌自然展开,安详坦然,后面是绵延的大山,两山之间是弯弯曲曲近10公里长沟。
在青藏高原脚下毗邻秦岭的甘肃南部,这样的峪口随处可见,你无法想象这个看似平和坦荡的山沟,竟会在8月7日晚间某一刻,瞬间狂躁暴虐,吞噬数千生灵,与之朝夕相处的村庄和城镇,5分钟内变为废墟,一半县城浸泡在泥水之中。
三眼峪,是舟曲县城北面一个“非著名”山口,在那场震惊世界的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发生前,很少有人知道。
8月12日和13日,记者踩着僵硬的泥土和篮球般大小裸露的卵石,冒险寻访到三眼峪沟口。回望眼前近5公里“灾难长廊”,猛然间有种感悟:大自然的报复力和毁灭性,要大大超越人类的想象。
探寻灾难的源头
第一天早些时候,记者曾在三眼峪灾难现场。面前是个刚刚挖开的大坑,坑内是一面断壁残墙,一具裹埋着泥石的遗体,紧紧扑在墙上。旁边一位老阿妈嚎哭在废墟上。
从8月8日开始,在三眼峪下的月圆村、北街、南街、北门、南门直到白龙江边,每天都会无数次面对类似的场景。
在三眼峪沟里,幸存者踩着泥泞的瓦砾和乱石,大致判断亲人遇难的方位,然后就不停地挖,许多时候,挖了好几米才发现,原来房屋已被泥石流“篡改”地不成样子:房屋的木质横梁和立柱被乱石拧断,两三层的楼房被压缩成坚硬的一大块,水泥预制板也被搅成体无完肤碎石一堆。
面对这样的场景,人们只能这样想象:当泥石流从三眼峪出来顺着冲积扇汹涌而下时,仿佛是个巨大的搅拌机,坚固的房屋和坚硬的建筑材料尚且悉数摧毁,何况血肉之躯的生灵。
在百科全书和许多权威汉语词典中,对泥石流这样解释:在山区或其他沟谷深壑,地形险峻的地区,因为暴雨暴雪或其他自然灾害引发的山体滑坡并携带有大量泥沙以及石块的特殊洪流。具有突然性以及流速快,流量大,物质容量大和破坏力强等特点。
面对这种严谨的表述中,你也许无法想象泥石流的残暴。正是带着这个疑问,记者沿着泥石流形成的长坡往上爬,来到三眼峪的沟口寻找灾难的源头。
原本以为,三眼峪沟口的景象一定惨不忍睹,但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的灾后遗迹根本不像是发生了一场重灾,不过是经受了一点“轻微伤”。
沟口仍幸存着一排平房,房门上的牌子——“九二三林场三眼峪森林资源保护所”毫发无损,房间里涌进的泥石流不足1米高,门外两株苹果树、一株柿子树,果实还挂满枝头。距离这个保护所不远是个被废弃的木屋,旁边有一院砖房,门口同时挂着变电所和地震监测点的牌子。
奇怪的是,木屋和砖房与泥石流擦身而过,没有任何受灾迹象。往周围看,左右50米内都可以看到好几块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势良好,田里水泥砌成的小水渠沟壑轮廓时断时续……
站在三眼峪沟口,简直不可思议:由此向西、向下5公里,埋葬了上千生灵,摧毁万间房屋,直接涌入白龙江形成堰塞体的大量泥石,如果不是从天而降,那一定就是像炮弹一样,从这里“喷射”出去的。
瞬间可以毁灭一切
舟曲幸存者中,很少有人能全景式讲述灾难发生时的情景,记者在舟曲灾后近一周采访中,遇见两位幸存者,他们都曾比较模糊地看见了灾难发生时的部分景象。巧的是,他们都提到当时有道闪电,并在闪电之下目睹了灾难瞬间。
不同的是,当时一个在泥石流上游,一个在下游。
下游的刘长保是月圆村居民。月圆村原有人口400多人,灾难中仅20余人生还。
灾难发生时,刘长保正在三眼峪沟和罗家峪沟之间某个位置,地势相对较高。当时,从三眼峪沟口传来轰隆隆巨响和隐约的嘶喊声,他还以为是地震了,起身就往地势更高地方奔跑。这时,阴沉沉的天空划出一道长长的闪电。
他说:“闪电之下,我看见一堵几米高的大幕比房子还高,黑乎乎地从上面盖过来,月圆村和北街就什么都没有了(掩埋)……”
第二位提到闪电的是舟曲县刑警队的年轻刑警——杨健锋,家住月圆村上面的三眼村。这个地方原本更靠近三眼峪沟口,距离泥石流更近些。幸运的是,警觉的杨健锋,在开始听到沟里不断打雷的声音时,预感有山洪暴发。当时,他拿着手电往北山方向一望,正好看见一股洪水前锋冲垮了院墙,转眼又冲毁了玉米地,乱石砰砰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
于是,他大声呼喊,招呼居民在短短一两分钟内迅速跑向地势较高的西山坡。正因他的警觉,三眼村400多居民仅16人死亡或失踪,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他刚跑上西山时偶然一回头,这时一道非常大的闪电出现了。杨健锋这样描述当时看到的图景:“近处一块大石冲向房屋,转眼屋顶就不见了,远处可以看见月圆村有零星火光和手电在晃动,但一眨眼就被山石吞没,我感觉月圆村消失了。”
杨健锋身旁年轻的民警王怀江,灾害发生前刚正式上班一周。他家住在白龙江边的南街,虽没受到泥石流冲击,但整个被洪水淹了。灾后的舟曲县城,三分之一被泥石流掩埋,三分之一因形成堰塞湖而浸泡在江水中。
按杨健锋的说法,他8月7日22点50分左右发现山洪,然后开始呼喊逃生。按王怀江说法,他家房子在23点左右突然就被淹了。
记者用了1个多小时走进三眼峪沟口,回望舟曲县城,仔细回味杨健锋和王怀江描述的灾难时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
巨大的泥石流从三眼峪沟口冲下来,直达白龙江形成堰塞体,阻塞河道引发洪水淹城,用了多长时间?综合两位警察说法,也许就是10分钟的事。
当日,白龙江上游地带普降大雨,江水急流。从三眼峪沟口到白龙江边,有近5公里长坡。假设江水淹城用了大约5分钟,那么泥石流冲下来也大约只有5分钟。
5分钟5公里,面对这种急速的泥石流,除非你的奔跑速度可以超过藏羚羊,不慢于时速60公里,否则,在这样强大的泥石流面前很难保全性命。
泥石流不比其它自然灾害。假如地震,5分钟内你有逃生的可能,即便楼房坍塌也许会留点呼吸的空间等待营救;假如是洪水,意志坚强又会游泳,也许可在5分钟内游到岸边。但是泥石流不会给人这样的空隙和机会,所到之处全是粘稠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块,不来则已,来了便是瞬间埋葬一切。
善待自然是最好的预防
发源于三眼峪沟口的特大山洪泥石流,带给舟曲县城毁灭性灾难,许多人诅咒天灾的同时,也有人怀疑“人祸”。
记者8月9日抵达灾区,有关“人祸”的质疑时有耳闻。有人说:三眼峪以下,特别是月圆村一带,是舟曲县城最美的地方,曾有多幅全景式照片展示这种美景,灾难发生后有关部门为了掩饰责任,将照片全部藏匿。
采访中发现,“藏匿之说”并无依据。灾后,此类照片也许有毁坏或遗失,但在舟曲部分场馆或街头,没损毁的照片依然存在,没有任何“藏匿”迹象。
还有种说法:发生灾害的月圆村、北街、北门等地,地势平阔,依山傍水,世代太平,因此人口密集,要没有人为因素不会发生如此特大灾害。
但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类似说法也站不住脚。按照有记录可查的记载:自1823年以来至今190年间,三眼峪沟泥石流曾11次给舟曲县城带来危害,平均十几年就有一次。仅1978年、1989年和1992年发生的三次泥石流,造成三眼峪下城区842间房屋毁坏,死伤196人。
舟曲县,山大沟深“八山一水一分田”。早在多年前,舟曲县就被列为滑坡、泥石流、地震三大地质灾害多发区。正因此,近年来有关三眼峪泥石流的科研报告和论文能摆出厚厚一摞,但几乎所有治理建议不外三条:一是动员舟曲县城迁址,二是进行工程型防护,三是采取群防群治提前预警。
舟曲县城是全县境内最平整的一块土地,迁址异地不现实。至于工程防护,近年来始终在进行,但拦截泥石流的10道防洪石坝却没有阻挡住骤然聚集起的泥石流。2005年以前,当地政府就在三眼峪修建过4道防洪堤。最近5年又花费巨资接连修建5道防洪堤,灾害发生前最后一道防洪堤尚未最后完工。
当夜的暴雨发生在山沟内,短时间降水超过90毫米,舟曲县城虽雷声很大但降水不到10毫米,山洪泻来时大家猝不及防,监测点已来不及预警。
“灾难的力量,让人类无法想象。无视人类伐木、采石、陡坡垦殖等活动对泥石流形成的影响,肯定不对,但硬是把这些所谓‘人为因素’推到主导层面,忽视大自然那种超越人类想象的报复力或暴发力,也会误导公众。”甘肃国土资源厅一位专家对记者说,近年来勘察过舟曲的专业人员都预言过三眼峪的泥石流灾难,但没有人能预见到灾难会来得这样猛烈。
舟曲林业局一个干部对记者说:“预防灾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敬畏自然,善待自然。”他认为,任何防护和预警措施,都只能让大自然臣服一时,大自然的报复却可能带给人类毁灭性的灾难。
(本报甘肃舟曲8月21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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