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三轮车上下班、拄着双拐行走、坐着轮椅讲课。生活对于杜顺来说就是炼狱,然而在通往学校的3里路上,他却坚持了15年。他说——
【社会记事】“没有了学生,我的心脏就不会跳动”
2010年初,天空飘着雪花,地处科尔沁草原的吉林省松原市长岭县永升小学万福村小。
记者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名中年教师。讲台兼办公桌旁放着木杖和铁拐,炉子吐着火苗。铃声响了,老师用漂亮的板书书写着数学公式。数字是枯燥的,可他讲得津津有味。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
放学了,他拄着双拐蹒跚地走出教室,同为同事的妻子把他扶上三轮电动车。积雪路上,一身冷汗的他打着冷颤跟妻子说,肖春泽今天没交作业,得去他家看看。
他叫杜顺,今年45岁,万福村小教师。15年前,他患了当时被医学界称为不治之症的脊髓空洞症。他没有倒下,而是拄着双拐,坐着轮椅,忍着伤痛折磨,一直坚守在三尺讲台上。
生活就是炼狱
除了坐在轮椅上讲课,平日里杜顺的生活姿势就是“2”字型。他只能跪坐着,双肘拄在炕上。 睡觉对他来说就像上刑,只能左侧卧,膝和腰蜷曲着,左手垫在脑袋下,右手抓在高处,每两小时就要活动免得麻木。长期不变的姿势使他的左胯腐烂流脓整整10年。
如今,他的下肢已完全瘫痪,萎缩的肌肉上腐洞丛生。坐不起来,他只能跪在炕上写教案,天长日久右胳膊肘关节膜腐烂,严重时肘关节液竟淌了出来,白花花的骨头也露了出来。
“夏天时排不出汗,教室里要放一盆清水随时降温。冬天只要一动弹就是一身冷汗,每天下班回来要烤4个小时的火才能暖过来。随时可能会虚脱。为了不上厕所,他口干舌燥也不喝水,嘴常常是干裂的。”妻子倪春香很心疼。
年轻时的杜顺朝气蓬勃,21岁考取乡民办教师,直至当上完小校长。那时的他在学校和学生打篮球、跳绳,欢笑无处不在。
苦难从右腿感觉麻木开始。1994年3月,他突然感觉右腿麻木且越来越重,四处问诊两年后被确诊为脊髓空洞症。这在当时的中国还是不治之症。他的胸椎和颈椎共三处患有此症,医生当时告诉他最多只能活5年。
从一瘸一拐到双拐行走再到瘫痪在家,杜顺经历了11年挣扎。直到国内有了针对性治疗方法,2005年他在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接受了手术。如今,他能开着电动三轮车到学校,左手拄着木杖、右手拄着铁拐走进教室再坐在轮椅里讲课。
十几年的病史,十几万元医疗费,他家一度经济拮据。他曾赶着毛驴车拉上自家的沙果,带着儿子走街串巷,一天换回18斤玉米。为省下十几元路费,他骑自行车去买药,用一条腿蹬车轮。最差的时候,饿了就啃带的大饼,渴了就捧路边积水,还捡过别人扔掉的西瓜皮解渴。
“最高时欠账达一万多,都是五分钱的利息,那时月工资才18元”,妻子不敢回忆过去,坦言不知他们怎样搀扶着熬过来的。
“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履行自己的责任”
杜顺从教24年,无论是科任老师、班主任、还是小学校长,他和他管理的学校在全乡考核中都位居前列,他的多种教学方法在全乡推广。
病痛缠身,他却始终没有放弃责任。杜顺说他是在农村长大的,深知农村孩子读书不易,很多家长是用卖鸡蛋的钱给孩子买学习用品。他不能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2001年春,他谢绝同事的照顾坚持到校值班。初春的乡间路上冰雪开始融化,一半泥水一半冰,他双拐一滑,跌倒了。不知多少次跌倒和爬起,两小时40分钟后他终于走完1.5公里路来到学校。
看着他被冰茬扎破的双手和脸上斑斑血迹,还有被雪水凝固的棉衣裤,学校60多岁的老师傅哭了:“孩子,你不来又能咋地呀?!”他却说,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履行自己的责任。
一次期末考试,他负责到邻校监考,考前发现试卷少了一张。为了不影响考试,他骑上轻骑摩托车,赶到5里外万顺小学取试卷。半路上突下大雨,摩托车滑倒,他摔出几米远。
他费力用双手支起身体,连爬带滚来到车前,硬是凭着脑袋支起了摩托,用手艰难地搬下车梯,拉住车架站起来,再把双腿抬上车,终于在考前回到考场。
2005年,他因大手术不得不辞去班主任工作,做起课任老师。有学生不愿写作业,他创造了尝试测试法:把给学生留作业变成让学生出题,学生由被提问变成提问者,不仅提高了学生学习积极性,还积累起一套考题库。教学方法很快在全乡推广。全县农村小学考核中他的班名列第一,他获得“教学特别贡献奖”。
焦春哲的父母在外打工,考试没及格。杜顺把他叫到家辅导。小焦成绩很快跟上来。每天放学后,杜顺都把没家长看管的学生带到家做作业。炕上趴着他,炕沿上坐着孩子。
学生于春游看到他带病上课,立志当医生给他看病。如今她如愿考上长春医专。有学生毕业后打工挣了钱,打来电话要带他去旅游。逢年过节,总有不少学生来看他,有时满屋子都是人。
“我教的是农村孩,他们很难都成为社会的精英。我的希望他们成为自食其力的人,不给社会添负担。”杜顺说。
“血液里没有了学生,我的心脏就不会跳动”
“艰难和坚强”,是长岭县教育局局长王占祥对杜顺的评价。他说,杜顺早在1994年就从民办转为公办教师了,完全可在家休养。可他除了做手术恢复半年外没误过一节课。“他心里想的是学生,唯独没有他自己。”
杜顺对现在生活很满足。他说还清了外债后夫妻俩每月工资3000多元,“够奖励学生了。”
当跪坐成为他惟一休息方式时,杜顺对“人生遗憾”的回答出乎意料:“当年参加了东北师范大学汉语语言专业的自学考试,13科只剩下两科就全通过了,可惜后来身体不允许了。”
如果有一天时间能恢复健康,你会做什么?“爱人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没有她的支持和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会用4个小时承担起全部家务让她休息。”杜顺说,“学生是我的精神支柱,看着他们欢快活泼的笑脸,我就欢乐高兴,忘记了病痛。如果我血液里没有了学生,我的心脏就不会跳动。我会把另外20个小时全部献给学校和孩子。”
感 言
责任是天
文/王瑜
你能想象走1500米路用两小时40分钟时间么?你能体会在冰雪中无数次跌倒和爬起的感触么?还有被冰茬扎破的手和脸及被雪水凝固的衣裤。你试过仅凭脑袋支起摩托车或用一条腿蹬自行车么?
你也许能咬着牙说可以偶尔试试。但这却是杜顺的真实生活。别忘了,杜顺并非身体健全人,而是曾被医学界宣判死刑的脊髓空洞症患者。
15年轮椅授课,残疾老师杜顺诠释着“师责”的分量。
像正常人一样履行自己的责任是他信守的誓言。而坚守这份责任对他而言,所要承受的身心考验非常人所能想象。
早已习惯用抽象的责任和操守建立某种价值评价体系的我们,在面对杜顺时,是否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过往的认知和经验,是否应该对责任二字有了更深刻的洞察?
在杜顺那里,责任也许不只是像山一样震撼人心,而更多像天一样充盈着他生命的每一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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