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流年偷偷换
放假回家,难得有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帮母亲在煦暖的阳光下洗头。阳光温暖、明亮而清澈,照在身上暖暖的,如母亲的气息。母亲年轻时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后来由于农活多,还要照顾我们兄妹三人,负担重,便把一头乌黑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而如今,母亲的头发不仅短了、稀疏了,而且也花白了许多。母亲年轻时一定漂亮着呢!
洗完头,水盆里漂浮着许多头发,在盆里随着水流一圈圈地盘旋。我端起水盆,把水缓缓地倒掉,好像倒去的是似水的流年,而手里唯一留存的是这一根根的头发。捞上来仔细端详,头发都已白了大半,失去了本来乌黑油亮的光泽。这一根根的头发就是岁月的见证吧?白发就是流年的痕迹,如树木的年轮,如老屋的青苔,母亲也在岁月中一天天老去。母亲乌发的光泽哪里去了呢?惶惑中,童年时的记忆便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我说,我记事特别早。母亲说,何以为证呢?记得那是刚有妹妹时,家人给母亲做了一碗红糖荷包蛋,我站在床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碗底。母亲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端着碗,她只喝了几口,便把碗给了我,少不更事的我捧着碗狼吞虎咽地把一碗荷包蛋吃完了。那时生活还很困难,粮食也紧张,感觉那是我记忆中最好的美食。一推算,那时应是1981年,这么说我只有3岁多便记事了。其它的事我记不清了,但唯有这件事在我脑海里印象很深刻。母亲笑了笑说,你能记事那么早,我可是不记得了。
而一些往事,是在我脑海里无论如何也不会忘却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自己生病发高烧,母亲把我抱上架子车,盖上被子,拉着我往20多里外父亲工作的卫生院赶去。高烧中的我已神智不清,已不记得母亲是如何走完漫漫长路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昏迷中的我经冷风一吹,苏醒了一会儿。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到母亲肩上搭着襻绳,弯腰弓背艰难地走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上,紧绷的襻绳深深地勒进母亲瘦弱的肩头,豆大的汗珠从母亲的额头上滚落下来,落在路上厚厚的浮土里。后来,父亲说,为了赶时间,母亲把我送到卫生院后累得快虚脱了,也正是由于母亲为我赢得的宝贵时间,我才得以从病魔手中逃脱,捡了一条命。
还有一次,我得了一种病,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当医生的父亲也束手无策,母亲只能坐在我的床头整日暗暗抹泪。后来,母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就去中药铺抓了草药。但这个偏方必须以鲜藕做药引。时值寒冬,在当时的条件和季节里,要想找到鲜藕实非易事。母亲出去一整天,傍晚却两手空空而归。我实在不忍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一天晚上,母亲从外面回来,面带欣喜之色,回到家便到处找铁锹和胶鞋。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母亲便一个人出去了。吃早饭时,母亲才肩上扛着铁锹、赤着脚从外面回来,双腿沾满了青黑色的淤泥,手里提着几截细细的莲藕。母亲顾不上洗去腿上的冰凌,放下铁锹便去厨房洗那几截藕。不知是偏方管用还是母亲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我的病渐渐好了。然而时至今日,我都无法想象母亲是怎样在冰封的河里挖藕的。在我的印象中,挖藕都是男人干的活,更何况还是在冬天!
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用梳子梳着自己一头黑亮粗硬的头发,感觉这是母亲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如今,母亲的黑发已如霜雪,岁月就这样在母亲的发间流逝。很多时候我都想,是母亲把满头乌黑的头发给了我吧?不然我的头发怎么会如母亲当年的一样又黑又亮呢?头发色泽的变迁中,是红尘中偷换的流年。有时候想,是我偷走了母亲的乌发,偷走了母亲的青春韶华,让她的黑发渐渐变白,脸上多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而母亲,不仅不怪罪于我的偷窃,相反把她所能给儿女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可以报答母亲以金钱、以华衣、以美食,但唯一不能偿还的,是母亲偷换给我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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