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新月天如水
记得我幼小的时候,父亲从上海归来,给我买了一册丰子恺画集,我兄弟姐妹五人都非常喜爱。其中一幅画的是几个孩子在一起放牧一条水牛,憨憨的神态,天真无邪的童趣,至今还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读完小学、中学,进入大学中文系,书海泛舟,画苑赏画,情有独钟于丰子恺的作品,尤其是他笔下的劳动人民,我都非常熟悉,感到很亲切。无论画面上的远山近水,还是迎风招展的垂柳和果树;无论扶杖观景的老人,还是跟大人春游的孩子;无论纵马飞奔的勇士,还是挽着菜篮子的妇女,都是浑厚朴实的,世俗的又是纯洁的。景物栩栩如生,有一股灵气在流动,鬓影香雪,淡漠云烟,给一代又一代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读丰子恺先生的第一幅漫画是我在丰先生故居——“缘缘堂”参观时受到的特别优待。当时纪念馆里的一位先生问我:“从哪里来?”我回答道:“从云南历史文化名城大理来。”大概是我“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真诚敬仰之缘故吧,所以看到了丰子恺先生的《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我喜欢它体现出的中国文化中那种虚静的时空观,一壶茶与已散去了的友朋,卷起的芦帘和屋外的月色,有着李泽厚先生所言的禅的意味——“对时间的某种顿时的神秘领悟,即所谓‘永恒的瞬刻’或‘瞬刻即可永恒’这一直觉感受”。每每从喧闹繁华的大街中回到自己栖居的小屋,从疲惫而又烦躁的文字操作中停下来,看见它,我便会沉静下来,面对它真是有一种在瞬间的直观中获得万古长空般的永恒之感。
作为李叔同的弟子,丰子恺是中国一代漫画大家。据现在可以搜索到的资料证明,《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还是丰子恺先生发表的第一幅漫画呢。1924年,丰子恺的好友朱自清把这幅画稿拿了去,发表在了朱自清和俞平伯当时合办的一份不定期文艺刊物《我们的七月》上。《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是一幅古诗新画,画题来自宋朝临川诗人谢无逸的《千秋岁——咏夏景》。丰子恺先生曾言:“我觉得古人的诗词,全篇都可爱的极少。我所爱的,往往只是一篇中的一段,甚至一句。这一句我吟咏之不足,往往把它译作小画,粘在左右,随时欣赏。”
这幅画发表后,被郑振铎看到,他也非常喜欢,说:“他的一幅漫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立刻引起我的注意。虽然是疏朗的几笔墨痕,画着一道卷起的芦帘,一个放在廊边的小桌,桌上是一把壶、几个杯,天上是一钩新月,我的情思却被他带到了一个诗的仙境,我的心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这时所得到的印象,较之我读那首《千秋岁》尤为深。”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这一钩新月,在人散后,更多了一番传神的意境,真可谓流芳百世,永远活在后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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