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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9年06月26日 星期一

【全国职工报告文学作品选登】地层下的五彩人生

卫鲁昌 赵 华
《工人日报》(2009年06月26日 006版)

美术设计 李法明

中等个头,身材略显单薄,瘦瘦的脸庞透出几分精明,但仍脱不去一分土气。走在城市潮水般的人流中,人们很难注意到他;即使在被山风、危岩、烟尘磨砺得格外剽悍粗犷的隧道工人中,他也显得那么普通平常。

然而,正是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却以精湛的隧道施工技术和忘我的牺牲精神,在大江南北无数隧道施工中,创造了全国最高掘进记录和最佳经济效益。

这位名叫李友坤的单薄的青年,在地层下深深的隧道中,绽放着人生的光华,追寻着自己人生的五彩之梦。

从城市到山区

只为难以割舍的情怀

地层深处的隧道,狭窄、黑暗、潮湿,危机四伏。然而,却有这么一位父亲,要将自己心爱的儿子,送入这个危险而又艰苦的境地。

1994年,对李友坤来说,注定是艰难而又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在隧道工地辛勤工作了一辈子,对筑路工作热爱到迷恋程度的父亲,就要退休。他希望自己吃苦能干的大儿子接过自己的班,加入到隧道工人队伍中来,完成自己没有完成的隧道施工任务。

然而,此时的李友坤虽然刚满20岁,却已在繁华的城市中站稳了脚跟。他在深圳打工两年,考取了电焊工资格证书。上班的工厂窗明几净,环境优美。工作得心应手,每个月收入不菲。

亲戚、朋友们都劝李友坤别去做隧道开挖工。隧道工常年在荒山野外施工,生活条件艰苦,工作环境危险,昏暗狭小的隧道中充斥着噪音、粉尘、泥浆、混凝土,收入却不及现在打工的五分之一。放着眼前称心的工作不干而去受苦,莫不是神经出了毛病?

可惜,李友坤并不看重这些。出生在铁路工地,自小便在隧道工地玩耍、嬉闹,他与隧道施工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怀。打从他记事起,父母就常鼓励他说:“咱们铁路工人的孩子不怕苦,越是危险和艰苦的工作,越能够锻炼人、出息人!”隧道施工虽然艰苦,但那却是充满挑战、令他神往的地方啊!

李友坤没有听从亲戚朋友的忠告和劝阻,毅然辞别了繁华开放的大都市,来到铁道部隧道局三处,成为一名隧道开挖工人。

大山腹地施工,地层深处掘进,到处充满了风险。隧道空间狭小封闭,塌方、流沙、涌水随时都会袭来。隧道开挖每项工程都要面对崭新而陌生的地质环境。南方与北方不同,高山与平川有异,河流江海的地质情况更是千差万别。无论地质情况多么复杂,多么凶险,隧道工人都要尽快熟悉它、适应它、征服它。这就要求隧道工人具备更高的技能、更全面的知识和更强的责任心。任何疏忽大意,都可能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付出生命的代价。

李友坤第一次抱起风钻进洞,迎来的不是笑容,更没有鲜花,而是班长的一顿臭骂。

潮湿幽暗的隧道不同于宽敞明亮的厂房,那摇摇欲坠的岩石和令人闷得透不过气来的烟尘,使人感到恐惧。记忆中父辈慈祥的笑容,在现实中却换成了工友师傅们严肃冷峻的面孔。李友坤在隧道掌子面上手忙脚乱,紧张得要命。班长讲解操作要领时,他只听了个大概,轮到操作时不知该从何下手,只好悄悄模仿其他工人的姿势。风钻在他手中抖动不停。

“你小子找死啊!钻杆打到身上腿上,非死即伤,你小子一辈子就去当铁拐李吧!”班长一把关掉开关,劈头一顿痛骂,眼睛里放着凶光。

骂完后,班长又手把手教他如何正确操作。一试,果然又轻巧又顺当。李友坤顿时领悟到,别小看开挖工,里边的学问大得很呢!正确的姿势可以确保安全,少费力,而不正确不规范的操作,却会使人时刻处在危险境地。技术就是生命啊!

下班吃过饭,李友坤悄悄跑到工地上,央求当班的开挖班长给他抱风钻的机会,学习请教打钻技术。他一下子入了迷,每天只睡几小时,整天抱着风钻泡在工地上。

由入门到入迷

守护生命的那份尊贵

李友坤技术长进很快。三天后,班长就让他独立钻捡底炮眼。一个月后,经理让他带领一个开挖班施工作业。

一个班的工作量,十几条鲜活的生命,使李友坤陡然感到了责任和压力。下班后工友们看电视打扑克,他不,而是抱起《隧道开挖》《洞内爆破》等专业技术书籍,一头钻进宿舍,如饥似渴地钻研起来。

时值盛夏,工地紧邻浩瀚的滇池和滩涂湿地,宿舍里的汗臭味熏得人头痛。一群群蚊虫拥上来叮咬,奇痒难忍。

李友坤便提来一大桶水,把脚浸在水里,身上涂上清凉油,就着灯光看书。

“李友坤真是个怪人!上了一天班,也不知道累。又是看书又是记笔记,难道还准备考大学?”工友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上班苦干,下班看书,李友坤不打扑克不闲逛,连电视都不看一眼,一点生活乐趣都没有,工友们十分不解。

老师傅们却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干活舍得下力,又知道学习,是块好料啊!”

李友坤渐渐成长起来,他不仅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技术,而且具备了一定的理论基础,善于用理论来总结提高施工技能,技术更加全面,很快当上了开挖班长。

李友坤开始带领他的施工班,转战云南、福建、广东,承担起一项又一项艰巨的隧道施工任务。隧道施工每天都会遇到大量烟尘,在长大隧道施工中,放过炮之后洞内聚集了大量对人体有害的烟尘,洞内通风往往只能靠高压风管送风解决,要较长时间才能排出。于是,李友坤总是在炮响完以后,最早来到工作面,使劲睁着被烟尘熏得泪水直流的双眼,观察爆破情况,总结爆破效果,指挥找顶,守望着危岩,保证施工人员安全。

隧道施工中,岩层过度破碎最易导致险情发生。特别是刚刚爆破之后,隧道顶部围岩更加松碎,不时会有石块掉下,还可能有未响的哑炮。李友坤这时特别警觉,他全神贯注观察围岩情况,拟定处理方案。他个子不高,身体不壮,却常常在隧道内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有时候,洞顶滴下来的渗水含有腐蚀性极强的“水玻璃”成份,滴到身上,皮肤一会儿就会溃烂、流血。李友坤在落石中穿行,在渗水中伫立,皮肤不停地流血、溃烂,最后在他身上结下了一片片永不消退的疤痕。

流沙涌水是隧道施工中的重大险情。突然发生的流沙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将隧道吞没,破碎的危岩也会随之崩塌,工程便会毁于一旦。在昆明西园隧道,李友坤遭遇了大级别流沙。他坚守涌沙地段,指挥一班又一班工人除沙堵口,整整7天7夜,他没跨出隧道一步。饿了,吃一口送进隧道的饭菜;困了,便在泥水里躺一会儿,爬起来接着干。直到堵住了流沙口,清理完流沙,他才被工友搀扶着,走出隧道。

“这个小青年,不光有股冲劲,还肯动脑筋,好!”领导放心地把李友坤派往一个又一个关键岗位,他几乎干遍了隧道开挖的所有工种。开挖工—砌衬工—喷浆工—混凝土工—施工员,无论走到哪里,带领哪支队伍,李友坤施工班组总是工程项目上的王牌队伍,总是受到兄弟单位和业主的敬佩。一项项隧道施工全国纪录,就在他手中诞生!

其实,李友坤最清楚,他所取得的这些成绩,都是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得来的。论学历,他只上完高中便因家庭困难辍学打工;论工龄,他只有短短的十余年,尚不及老师傅们的一半,他还嫩得很。大山的脾气,隧道的秉性,他还没有摸透。他只有多学、多问、多干,才能不断提高自己。正是这种自知之明和不甘平庸的进取精神,使他跨上了一个又一个台阶,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随着施工技术的飞速进步,李友坤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施工知识、技能很不全面。他报名参加了西南交通大学道路与桥梁专业函授学习,并加入了多个隧道施工技术QQ群,遇到问题就向全国各地的专家们请教。

2002年,到广州地铁工地出差时,李友坤第一次看到盾构机。这种先进的设备用于隧道施工作用太大了,李友坤兴奋得不能自已。他强忍着高于大气压三倍的压力,走进高压舱,观察学习更换刀盘技术。

按规定,高压舱必须是经过专业潜水训练的人员才能进入,且在高压舱内工作不得超过两小时,李友坤却在舱内观摩学习了三个小时。外面的人急得直跺脚,他在里边却忘记了时间,连胸闷、头晕等不适症状也都被他“忘记”了。

出了高压舱,李友坤又钻进中控室,了解盾构机的控制原理和工作流程,好奇地询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终于对这种先进开挖装备有了详尽的了解。

李友坤再次拿起了笔。这次不是记录自己的心得和发现,而是阐述自己的施工方法,归纳总结自己的观点和理论。李友坤撰写了《不同危岩地段超欠挖控制》《模板台车快速衬砌》等论文,发表在隧道工程技术领域的专业期刊——《隧道建设》上,立即引起了很大反响。这个仅仅高中毕业的青年工人,不仅解决了我国隧道施工一些亟待解决的难题,而且从理论上作出了阐述。

李友坤脱颖而出,在中隧集团、洛阳市举办的各种技术比武中,屡获金牌。特别是在代表中国隧道施工最高技术水平、强手如云的中国中铁青年技能竞赛隧道工比武中,李友坤一路过关斩将,勇夺第一名,成为中国青年隧道开挖工第一人。

越过危岩和涌水

追寻五彩的人生梦想

化解险情,规避事故,守护安全和生命,是李友坤孜孜追求的目标,但这并不是全部。他有一颗不安分的灵魂,有一个执着追求的梦。那就是隧道施工安全和效率高度结合之梦,也是隧道工人的幸福之梦。这个梦想交织在他一次次的隧道施工任务中……

厦深铁路大南山隧道,斜井坡度陡峭,涌水量大,严重影响施工。治理涌水,是制约施工进度的关键。传统的帷幕注浆止水法,费时费力,难以奏效。李友坤深入研究,与项目部技术人员一起,创造了环向注浆止水法。这一方法比传统的帷幕注浆止水法更有效,更快捷,更节约成本。隧道涌水不再为害,斜井掘进进度快速提高,保持在每月250米以上,并创造了月进尺305米的斜井施工全国新纪录。李友坤的不安分,创造了一项奇迹。

武汉至广州客运专线大瑶山2号隧道,地质复杂,隧道开挖效果不好,工程进展缓慢。业主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李友坤被派到工地,他一头钻进洞中,研究围岩,布置开挖眼距,分析控制开挖药量。短短一个月,施工困难局面迅速改观,施工进度大大提高,月均进尺保持在200米以上,跃居大瑶山隧道各标段前列。该项目比合同工期提前八个月完工,业主脸上阳光灿烂,马上又为他们追加了200米施工任务。

广州市新光隧道。原设计采用大开挖,工程穿越野生动物园地域,拆迁费和商业赔偿费近乎天文数字,隧道迟迟难以开工。又是这个不安分的李友坤,带着几个技术人员到野生动物园附近转悠了几天,便大胆提出了将隧道由明挖改成暗挖的设想。这个方案不占用野生动物园一寸土地,不存在拆迁商业赔偿问题,进度、施工周期、甚至造价,比原方案更快更低。周全的考虑和严密的数据分析赢得了业主的赞许。

设计院资深隧道专家对李友坤的施工方案、技术装备进行了严格审查,并进行了近乎刁难般的质询。在李友坤圆满的回答解疑面前,专家质疑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最后充满了笑意:“隧道铁军,果然名不虚传啊!小李呀,我们绝不保守,坚决支持你的方案!”

李友坤在追逐梦想的同时,也让新光隧道为国家节约了上亿元征地费,为企业赢得效益1000多万元。新光隧道被评为广东省安全文明样板工地。

杭州市万松岭隧道。这一次李友坤遇到了崭新的课题。万松岭隧道地质构造复杂,它的一侧是杭州夜生活最热闹的商业区,而隧道通过的上方,则是海军干休所,住的全是戎马一生的海军老首长,最近的地方距山体地表只有六七米距离。隧道施工既不能影响老将军们的生活和休息,也不能影响市区正常的商业活动。上级对爆破施工声响、震速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公司领导再次将李友坤派赴一线。

李友坤认真研究了施工方案,施工规范要求爆破震速控制在每秒2厘米左右,但这样的震速如同一辆重型卡车在身边隆隆开过,震感十分明显。怎么才能让老首长们和商业区感觉不到施工震动呢?李友坤不断调整布眼和装药量。他将一个断面分八次爆破,药量和进尺都减到最小,爆破震速由每秒2厘米降低控制到每秒0.7厘米以内。这时,爆破传至地表的震波,犹如轻风刮动凌空飞架的电线一样,人们只有仔细分辨,才能感到微微的震动。

李友坤仔细研究分析了施工的每一个流程所用的时间,调整工序。每天晚上喷浆、出碴、打眼、装药,确保第二天早上准时放炮;白天抓紧各工序的作业时间,确保在老首长们休息之前放最后一茬炮。周密的安排和爆破震速超越规范的改进,再次得到了海军首长和业主的称赞。该项目实现效益1100万元,也为企业树立了良好的社会形象。李友坤的执着追求,使万松岭隧道工程荣获杭州市“西湖杯”优质工程奖。

李友坤的寻梦旅途,就像照射进隧道里的阳光,使这片幽暗空间顿时变得坦荡无垠,光明无比。人们看到了隧道中的五彩之梦,看到了狭窄的隧道之中也有广阔的天地!

2009年,李友坤荣获“全国知识型职工标兵”光荣称号,并被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舍小家顾大家

绚烂理想尽情放飞

一次,当李友坤走上领奖台,从领导手中接过奖杯时,领导亲切而轻声地对他说:“友坤啊,多带带徒弟吧!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无数的山川河海,在等着咱们中隧集团呢!”

公司领导的话,李友坤记在了心里。中隧集团有15000多名职工,而李友坤所在的三处就有4000多名精兵强将,这可是一个集团公司的规模啊!李友坤明白,他应当像孙悟空那样,变出千千万万个李友坤式的人物来!

隧道工地上,李友坤白天组织隧道施工,晚上便给隧道工上专业技术课。打眼、放炮、装药、找顶、喷浆,从各类开挖机械的使用到维修,他详细讲解隧道施工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关键点。有些就是自己的技术绝招,学员们学完后马上就可以运用到施工中去。

“一招鲜,吃遍天。”技术是有价值的,也是需要保密的。

人们关切地提醒李友坤:“老师,保留一点吧!你把技能绝招都传给了别人,人家会超过你的!”

李友坤坦然地笑了,依然土气的脸膛凝固着真诚:“十几年前,我是一个连风钻都抱不稳的新员工!没有无数老师的传授,哪有今天的我!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权威。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只要自己不固步自封,善于虚心学习,就不怕你们把我拍到沙滩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友坤培训的年轻工人数以千计,其中绝大多数都已成为隧道和城市地铁施工的技术骨干,仅被评为高级技师的就达近百人。李友坤已经成为中铁隧道集团隧道开挖培训主要授课和职能鉴定老师。

永不懈怠、追寻隧道施工理想之梦的李友坤,在隧道施工中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员工公认的权威。然而在家庭生活中,他单薄而坚毅的身躯,却没有撑起温柔之乡的一片天地。

在周围人的眼中,他是一个出名的孝子,却无暇照顾年迈的双亲。他也是一位有生活情趣的丈夫,却无法关爱自己挚爱的妻子。就连妻子生小孩难产,躺在病床上痛苦万分、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置父母一遍又一遍发来的电报于不顾,毅然投入到隧道工程大会战,没有离开工地半步。

对父母,是养育之恩;对爱人,是连理之情,谁又愿意“狠心”地置于一旁呢?面对社会责任与家庭责任的两难选择时,他既矛盾也痛苦过,但最终还是毅然地选择了前者。14年来,他常常为自己没有对家庭对父母妻儿尽到应尽的责任而内疚,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深知,要想实现隧道施工工人的美丽梦想,需要有舍弃小家的勇气与坚持理想的执着信念。在他的心中,时刻装满的是进度、质量、安全,充斥的是情同手足般的工友,想着的是如何使这一片蓝天连向更加遥远另一片蓝天!

这就是隧道工人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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