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依稀蛙鸣声
前段时间,因机缘住在了名曰“田园风光”的小城郊外度假村,这里还真有田园的诗情画意呢。茂密的树林,繁盛的花草,嶙峋的小山,潺潺的溪水,更美妙的是在夜晚听到了久违的蛙声,立刻拉近了我和这里的距离,增添了亲切感,将我带回了值得玩味的童年。
我的老家在京杭大运河岸上,又紧靠蜀山湖。这里地势低洼,像个盆地,河流纵横,湖泊连绵,池塘小溪,随处可见。那时的雨水特别丰沛,往往夏雨泛滥成灾,秋雨绵绵不绝。在我刚记事的时候,还是满湖好水,几河碧波,一下雨就沟满壕平,满缸满瓮,到处是水,俨然成了青蛙的乐园。阳春三月,芦苇嫩芽从水中慢慢拱出地面,蛰伏了一冬的青蛙跃跃欲试,从洞穴里钻了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一头扎进水里,开始了新的生活。青蛙出洞的首要任务就是扩大族群,繁衍后代。在湖塘边拨开水草,就能发现一片片塑料薄膜似的粘连物,漂浮不定,仔细辨认上面密密麻麻的黄褐斑点,才知道这是蛙卵。随着天气逐渐转暖,慢慢地它们就变成了大脑袋小尾巴的黑蝌蚪。再过些日子,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小青蛙。青蛙的本领可大呢,能爬能跳,能游能走,水陆两栖,灵活自如,人们“蛙泳”、“蛙跳”的姿势就是跟它学来的。青蛙还是著名的乡土歌手,歌声嘹亮,婉转悠扬。它虽然能一天到晚、不舍昼夜地歌唱,但也有情绪高昂和低落之分。它最不愿唱的时间是烈日当头的中午,唱得最欢的时间是雨后的黄昏。如果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停歇了,青蛙便开始正式表演,一个个躲在水边草丛,摇唇鼓肚,引吭放歌。你静静地听吧,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沉浑厚,时而悠远飘逸,时而短促急迫,时而多重合鸣,时而单腔独奏,意趣天成,妙不可言。“何处最添诗兴客,黄昏烟雨乱蛙声。”假若你是诗人,面对此情此景,肯定会诗兴大作,信手拈来,生发开去,便会有一首首绝妙的好诗。
“喂——哇,爬蛤蟆”,这是儿时常听到的一句话,谁要在地上爬行,就拿这话讥笑他。等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混为一谈的青蛙和蛤蟆是两个概念。青蛙又称田鸡,是蛤蟆中的一类。蛤蟆概念大,包括青蛙和蟾蜍。这两类从直观上就能明显地分辨出来:青蛙是绿色的、漂亮的、健壮的那一类,而蟾蜍,俗称癞蛤蟆,是令人讨厌、望而生畏的那一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癞蛤蟆过门坎——蹲腚栽脸”,从这些俗语中便可看出,人们对癞蛤蟆多是讽刺。虽然也有“井底之蛙”的微词,但在井底生活的青蛙毕竟为数极少,住在河湖池塘里的青蛙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呀!
青蛙是人类的朋友,是害虫的天敌,它不仅消灭害虫,保护庄稼,还为农民忙于农事呐喊助威,提醒人们别误了农时,赶快行动。听到悦耳的蛙鸣,农民们就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尽管辛苦,但仍然是欢喜注满心头,笑意写在脸上,仿佛听到了庄稼拔节灌浆的声音,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庄稼的好收成。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不仅有优美的文学性,而且有内在的科学性。
有一年到南方出差,去拜访一位领导干部,他回忆起在我们北方工作时的往事,心中充满了对北方人的感激之情。其中谈到北方人不吃蛙肉,三年困难时期,多亏青蛙们救了他的命。他在城里的工厂工作,每逢雨后他就跑到田野去捉青蛙,很快就满载而归,回来后就是美餐几顿。我不信佛,荤素皆食,但听了他无意之中的介绍,不知怎么的,他的高大形象顿时在我心中打了折扣。
童年的生活虽然贫穷,但仍充满乐趣,成为抹不掉的永恒记忆。后来,我参加工作离开家乡到了城里,那种万籁俱寂、唯有蛙声的意境离我越来越远。在城里听到的是汽车隆隆,机器轰鸣,是建筑工地机械打桩声,是刺耳的警笛声,这各种各样的噪声,令人心烦意乱,难得安宁。即使回到乡下老家,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京杭大运河早就改道,蜀山湖也已是湖底朝天,柏油路纵横贯通,昔日的舟楫被车水马龙所代替,好多坑塘小溪都被推平盖上了房子。地下水位大幅下降,老天爷也总是吝啬雨水,十年九旱,青蛙的繁衍生息受到极大的威胁,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实在令人感到惋惜和担忧。我寻思着,家乡何时还能恢复水乡泽国的风貌呢?我什么时候还能“听取蛙声一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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