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把玩”职业
人有趣,由此“活儿”干得有品有味儿——这能在多大程度上使人自在快乐,从而免除各种奴役之焦虑呢?
一个看似高远的命题,在《职工食堂有“食神”》一文中找到印证。钟师傅的故事,看了,“拈花一笑”。
食堂,而且是职工食堂的厨房大师傅,再普通不过,但是他的厨艺“独步江南”。
我想,钟师傅初始的工作,恐怕也就是个生计,养家糊口的生计。最后,“厨”之成“艺”,果腹之计为之趣味生涯。
钟师傅的故事似乎接壤着很多耳熟能详的民间故事。
“他切的肉片薄如蝉翼,轻轻一吹便能飘起;他能把豆腐切成头发丝那样细,而下到锅中、装在盘里不散不断”——这是钟师傅“人刀合一”的神韵。
庖丁宰牛,手所按下、肩所倚着、足所踩到、膝所抵住。然后运刀向牛,騞然响处,牛的皮肉与筋骨剥离。其运刀起步合于“桑林”乐章的舞步,其解牛的声响合于尧乐“经首”的韵律——这是大家都熟悉的庄子的《庖丁解牛》之神韵。
郭橐驼,不知其何名。只因驼背,便被称为“橐驼”。他种的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惹动长安豪家富人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更奇的是,其他种树的人,或求教或窥伺,“莫能如也”——这是柳宗元笔下郭橐驼“人树合一”之神韵。
中国画坛流传的齐白石画蛙不见蛙的故事更为有趣。某天,作家老舍登门拜访齐白石,他从清代诗人査慎行的诗集中抽出一行“蛙声十里出山泉”的诗句,请齐先生以此为题作画。只见一道溪流,简笔淡墨自山涧流出,六只小蝌蚪正摇曳而下。画面不见一只青蛙,但是那蛙鸣似乎正和着叮咚泉水声起伏高低——这是齐老先生“人笔合一”的神韵。
这些人的“活儿”做到这个份儿上,神韵具备。神韵超然于刀、树、笔诸物化之形外,也早已超拔“饭碗”之形外。其间,亮点颇多。由勤补拙、勤奋刻苦;锲而不舍、心有所寄;由拙及巧、悟性灵气;等等,皆可圈可点。然则,令我兴趣盎然的是一份“把玩”的情趣。人活得有趣,“活儿”做得有品位;“活儿”做出品位,人便有了一份品味。
没有饭碗,人当然是饭碗的奴隶;而当“饭碗”只有“钱”或其他物化的内容时,人还是奴隶。像电影《摩登时代》里,卓别林被物化成工业化生产线上的一个机械动作,一双手不断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日复一日。人异化为一个“陀螺”、一个零件。只有当“饭碗”有了些形而上的内涵,人才开始真正活自己。知识、能力、本事,提升的空间很宽广,提升的过程有趣有味;人与职业的生长相融延展,直到“把玩”职业——“自在飞花轻若梦”。此际,人终于可以役使“饭碗”了。
人的生生在在尽在细碎如常中,钟师傅的“把玩”就起步于养家糊口。当鱼、肉片、豆腐已幻化为色彩、造型,并组合起来构成画面空间时,谁能说,钟师傅的审美趣味不在“食”之中、“食”之上穿梭逍遥呢?(请参看4月7日本版《职工食堂有“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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