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追寻春天的脚步

春节前，来家里装修的师傅知道我是记者后挺认真地问道：“国际金融危机对我们老家的农民会有什么影响吗？”这一问，让我耿耿于怀。

“百年一遇”的国际金融危机，一个财经记者不容错过。4月20日，我启程前往出口企业密集的江苏。在苏州、常州、南京等几个城市，探访了纺织、钢铁、造船等数家企业之后，我发现，“寒意”虽然不同程度地存在，但“暖意”正在蔓延，十大产业调整与振兴规划等政策的积极效应正在显现。

有意思的是，不同行业的企业在危机中所遇到的问题，有些居然是那么一致。比如出口转内销的瓶颈，贴牌和创牌的矛盾。更有意思的是，一个企业或行业的困惑，恰恰可以在另一个企业或行业找到答案。而此处的尝试，又可以成为彼地应对此次危机甚至谋求长远发展中可资借鉴的样本。

一季度，江苏GDP增速高达10.2%。这样的数字，不仅遥遥领先于东部沿海诸省也高于全国6.1%的增速。尽管有专家分析，江苏一季度的经济增长主要依靠投资拉动，但其中隐约闪现的复苏迹象还是让人欣喜。

江南的4月末，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一路走来，花红柳绿点缀在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而希望的种子则在温润的细雨春风中一点点萌芽、滋长。春天的脚步，没有人能阻挡。

自从2002年到昆山成立汉邦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以来，李仁祥的业务一直稳步增长，每年大概要为二三十家台资企业在这里设厂开业进行政策、法律和财务等方面的咨询。这也使他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昆山通”。

席卷而来的金融危机改变了这一切。从去年10月到今年春节前，李仁祥没有接到一个开业的单子，而歇业的单子去年下半年就接了五六个，这是以往一年的数量。

最近，情况有了好转的迹象。“过完春节到现在，我接了七八个开业单子。”4月24日，他告诉本报记者，这两天刚接了个新单子，一位台商要在昆山开个网络服务的公司。“制造业该来的已经来了，现在来的更多的是做服务业和贸易的企业。”

此前公布的统计数据是，2008年，昆山倒闭的企业为37家，其中台资企业22家，大多属于中小规模配套企业。“这个数字可信度比较高。”李仁祥说，“要倒掉的春节前就倒掉了，活下来的应该能撑过这场危机。”

“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昆山是台资最密集的地区，有3600多家台资企业聚集在这里，其中电子信息产业更占了台企投资总额的40%以上。大部分属贴牌生产的代工企业。

“IT行业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不会很快复苏。”李仁祥说，“现在虽然有一些订单，但很多是短单、急单，是5月、6月的单子。大家心里还很不踏实，不知道能不能拿到7月的单子。”

无论如何，现在比去年11月的情形已经好些了。“昆山的IT企业，往年11月一般能接到下一年2月的单子。而去年11月，连原本接下的不少12月的单子都被取消了，11月的单子做完就两手空空 ，那时候真的很恐慌。”

李仁祥有个客户是为IT产业做配套的台资大公司，在东莞和昆山都有厂。东莞的厂七八个月前就停工了，昆山的厂还在勉强支撑着。

在江苏加工贸易密集度最高的昆山，处于“挣扎”中的IT企业还有很多。

昆山IT企业主要生产笔记本电脑，而笔记本电脑面向高端市场，这恰恰是受经济不景气影响较大的。“原来用了两三年就换新的，现在要省钱不换了。”

相比之下，大企业很多都是上市公司，筹措资金的能力很强，“亏得起”，而中小配套企业借贷比较困难，日子更难熬。“IT配套厂商中大概只有20%在产业链里竞争者很少，可以有比较高的利润，而百分之七八十都竞争者众多，利润微薄，所以对成本很敏感，一旦市场波动就很受影响。”

“景气不好的时候，要开拓新市场。”李仁祥举了个小笔电（即小笔记本电脑或称上网本）的例子。这个产品主要是华硕和宏碁这两个台湾厂商先开发的，通过削减电脑部分不常用功能，抢占了欧美低端市场。“功能足够用，价格则很便宜，而且小巧玲珑，尤其适合学生。”昆山的大型笔记本电脑代工企业纬创资通，就是通过这个产品保持了业绩的稳定增长。

年产笔记本电脑居昆山之首的仁宝电脑则反其道而行之。去年，依靠在产品上增加几个新功能，仁宝在国际高端市场赢得突破，产量达2200万台，同比增长22%。

IT代工的极致与极限

“台资IT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量产的能力。你价格可以比我低，但不会有我这么大的量，还有就是快速将产品市场化的能力。”李仁祥说。

据说苹果的iPod最早是发单给日本公司做的，很久都做不出来，就把样机给了台资企业富士康，不到3个月就做好了。“因为台资企业接了单子不必从零开始做，只要拆分给产业链上的各家企业分头做就行了。”

与此相关的一个经典故事是，昆山招商人员把笔记本电脑拆开，搞清楚1000多个零部件，然后一个个在相关项目上招商，才使得现在全球每两台笔记本电脑中差不多就有一台由昆山制造。

主导产业集聚和较为完善的产业链，使昆山成为全球IT产业重镇。目前台企在昆山生产的笔记本电脑年产量占世界总量的40%，数码相机占到全世界的1/7，GPS、光盘、手机份额也日益增加。

“台资企业在IT代工领域已经做到极致，别人没有办法跟台资企业的供应链竞争。包括国外大厂戴尔，在业绩下降的时候，他们会把工厂关掉，把单子转给台资企业去做，这样成本就能降低，而他们只掌握品牌。”

完整的产业链带来的成本控制能力恰恰是柄双刃剑，李仁祥认为IT代工企业的短板就是“控制成本的能力到了极限”。“企业要获得更大发展应该提高价格，但因为不是做品牌的，很难把价格提上去。”

那么，这一轮金融危机是否会成为创品牌的契机？李仁祥说，创牌和贴牌客户之间会有一定的矛盾，而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的是宏碁。“宏碁以前既做品牌又做贴牌，后来贴牌客户老抱怨甚至不敢下单，只能把宏碁和纬创分家，前者做品牌，后者做贴牌，现在两者都发展得不错。”

而在此过程中重要的是“亲兄弟要明算账”。“宏碁的很多电脑没有交给纬创做，而是交给接单能力最强的公司，纬创则努力去接别家的单子，这样不仅换来了客户的信任，也增强了两个企业各自的生存能力。”

做电脑主板起家的华硕，在涉足电脑品牌之后也对企业进行了拆分，“但现在客户还是不太放心，要他们把股份全部切割干净才行，所以现在还处在阵痛期。”

“转型要很长时间，要有足够的家底才能支撑转型的成功。”至于台资IT企业的发展前景，李仁祥认为将会是两极化，“要么很大很有规模，要么很小很有弹性，不大不小会活不下去。”

昆山的引力与压力

最近找李仁祥做咨询的这家企业本想设在上海，但后来听取了他的建议，决定把公司设在昆山。“上海办公楼的租金是昆山的3倍甚至更多。大学毕业3年左右的员工，在上海的薪水大致在2500元到3500元，昆山则是1800元到2500元。”

“如果说上海是面子，那么昆山就是里子，就看每个企业自己的选择了。” 事实上，李仁祥在上海和昆山都有办公室，而很多台资企业的选择也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在上海设一个较小的总部，在昆山开一个很大的工厂。

事实上，很多人都把近年来昆山外向型经济的迅猛发展归功于区位优势——动车18分钟就能从上海到昆山了。而在李仁祥看来，当地政府办公效率之高才是关键。

“昆山每个镇的行政审批都在市里统一办理， 而遇到政策方面的问题咨询相关部门，都会得到非常亲切而专业的答复。”而在国际金融危机发生以来，昆山成立了11个临时工作小组，为企业解决实际问题。

“目前来看，虽然今年一季度增幅不如去年高，但大部分数字还保持在两位数的增长。”昆山市委书记张国华此前表示。

对于金融危机，昆山并不陌生，因为这座城市恰是在1997年的那一波金融危机时迅速“上位”，占据出口制造业领先地位的。又一波金融危机袭来，昆山所面对的考验则不仅仅关乎一个个增长数字，还包括企业外迁的隐性压力。

一个说法是，昆山台资多为出口型制造企业，遇到成本上升便容易向劳动力和土地成本更低的苏北、中西部地区甚至越南等地转移。

几个月前，李仁祥曾陪同客户去越南考察，但发现其在产业配套方面还与昆山有很大距离。“一些企业说要外迁其实还是做个姿态，希望得到更优惠的政策，毕竟昆山的优势是很多地方不具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