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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9年05月06日 星期一

【重访灾区·聆听生命】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特别报道③脊梁:龙门山挺立的风景

本报记者 贺少成 方大丰 高 柱 陈昌云
《工人日报》(2009年05月06日 001版)

周末,会有越来越多的成都人来回龙沟探望。快一年了,宝山集团员工黄文茹无心也无法向游客介绍回龙沟曾经的秀美。

4月24日,彭州市龙门山镇回龙沟风景区入口,记者顺着黄文茹的手指望去,对面山坡上裸露的黄土像是用篦子篦过,在四周苍翠树木的映衬下更显触目惊心。山谷下断壁残垣,山坡上伤痕累累。

目前,通往风景区的路已修复。就像我们从其他受灾严重的企业看到和听到的那样,几乎遭受灭顶之灾的宝山集团旅游产业,正在按照既定的路子恢复、重生。

一个个灾后重生的企业,一个个坚强挺立的职工群体,构成了一道道独特的风景……

苍天作证,灾区职工的意志从未被摧毁,他们告别血与泪,在微笑中前行!

苍天作证,灾区企业的脊梁从未被弯折,它们告别苦与痛,在洗礼中重生!

人不垮,一切都可以重来

行走在龙门山断裂带,沿途山川风光之秀美,曾让包括记者在内的无数探访者唏嘘感叹:美丽的事物遭受摧残,总是更具有悲剧意味。

地震给了所有宝山人一个几乎不能接受的噩梦:集团遇难54人、重伤101人、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7.8亿元……

集团创始人、党委书记贾志方已是74岁的老人,早已双目失明的他显然无法清晰地看到地震后的满目疮痍。地震那天,在员工搀扶下,老人搬一把椅子坐在公司大楼下面的路口,对员工和村民喊话:慌啥子?我都不跑,大家怕什么。

人们在这个镇定的老人跟前停住了慌乱的脚步。贾志方的独子贾卿担任了救援敢死队队长……

回想当初的凶险,老人依然十分动情地说:“集团2000多名职工,每一个都是宝山发展的功臣,多救出一人,天灾带来的损失就会减少一分。”

对每一个宝山人来说,那梦魇般的记忆也充满了温情和大爱,每一个人都感受了企业与员工那种同生共死的温暖。

“5月15日那天,掩埋了54位遇难的员工,肩膀都抬痛了。”贾志方对记者说。老人摘下眼镜,擦干泪水。坚毅的神情迅速回到老人的脸上。

有人预计:宝山垮了,20年起不来。

但震后第三天,宝山集团恢复重建的誓师会就在公司前坪召开。贾志方对员工说:“有人说宝山垮了,我看未必,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还是比起步时好多了,再大的困难没有过不去的。”

人不垮,一切都可以重来。这是贾志方的信念。这份信念感染了每一个员工,在随后恢复重建的日子里,宝山员工就是凭着“人不能垮”的信念,逐步恢复秩序,恢复生产,恢复往日的敢想敢干。

“帐篷发电站发电了,广播通了,水通了,大家可以洗脸洗脚了,有广播大家心里也踏实了。”贾志方叙说着,秩序恢复的每一个细节如数家珍。率领全体员工和全村人恢复重建一个新宝山,在贾志方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贾志方布置了“五条战线”同时推进。一是灾后的清理,生产自救。二是走出去,将震区外的投资加速。三是迅速恢复电站,让公司没有收入的时间尽快缩短。四是灾后职工住房重建,要“按新农村标准”建。五是利用灾后重建的商机,加快高密度板厂、矿泉水厂的投产。

逆境中的宝山集团“绝地反击”。灾后的第二个月,宝山集团在越南新开的两家公司、三个矿山和一个选矿厂投入运营,“今年就能给公司带回来2个亿”。

在地震时扮演过“救人急先锋”角色的干治军,去年12月份被派到越南“开山劈路”。那边的条件比较艰苦,除了气候的不适应,还要克服生活、工作诸多困难,但没有人打退堂鼓,“经历过地震的考验,眼前的困难相当于‘小儿科’。”公司办公室一位年轻姑娘这样说。

公司投入14亿元的旅游设施全部毁坏,抢修的工地随处可见。不止一个职工在接受采访时说:现在是有些困难,也没啥子噻。

四川话本来就有的那份“爽朗”劲儿,在灾后重建的宝山员工口里,更是透出点豪爽。“必须好生建设,好生整,那我们才有大福。”贾志方说。接受采访时,老人的手始终摆弄着自己的衣襟,时而卷起,时而放开。

公司17座水电站,恢复发电10座了。公司投入8000万元恢复基础设施,按高设计标准,家家户户都在建“别墅”……贾志方告诉记者:3年,或者5年,一个新宝山就建设起来了。

地震后的当月,大寨的郭凤莲送来了48万元。贾志方说:她是送信心和鼓励来的。

宝山是我们在灾区采访的很特别的一个企业。宝山是一个企业,也是一个村,号称“西部第一村”。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宝山已然站了起来,充满了“样本意义”:人不垮,队伍不乱,一切都可以重来!

希望,是不灭的火种在心底燃烧

在地震中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对生活的家、对工作的单位有了一种奇特的心理变化——只要“单位”还在,纵使断水、断电、断粮、断路、与世隔绝,希望就是不灭的火种在心底燃烧。

地震发生当天,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1000多人出差在外,300多人被困灾区;位于都江堰的基地有1000多人情况不明。从14:28那一刻起,位于成都总部的大楼没有片刻喘息,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

活着,是最大的幸福。活着,还能回到可爱的人儿身边生活、工作。经历灾难,人们发现“凝聚力”这个词在灾后变得那样生动和具体:灾区的企业和职工,有了一份新生的相互依恋,彼此间就像藤儿和瓜儿一样不可分离。

穿心店,恰如在去年5月12日的大地震中遭受穿心之苦,孤零零地立于什邡市蓥华镇。

4月19日,记者再次来到这里时看到:曾经的忙乱没有了,曾经来来往往呼啸着的救护车没有了,甚至连堆成山似的废墟也没有了,山谷只剩下一片宁静,静得机器的轰鸣好像来自外星球。

干一会儿活,四川蓥峰实业有限公司的车工孔友金总要停下来抬头看一看,看什么呢?或许是希望看见往日的工友带着温暖的笑容大踏步走上来,生活一如从前。低下头去,泪水滴落在滚烫的车床上,激起一片水雾,老孔用手背揩揩眼睛。

55岁的孔友金曾是一名车间主任,最多时手底下有40多人干活。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干着车工的活计。

那一刻,老孔发了疯地找他们,挖他们,没有工具,他用手刨,刨得鲜血淋漓,即使在夜里也不停息。他在废墟里跌倒过,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胸口,伤口愈合快一年了还有乌青的淤痕。这些老孔跟谁也没说过。

地震带走他7个亲戚,有活着的亲戚不止一次地问他:“你为什么不来刨我们的人,却在厂子里刨别人?”老孔无言以对。没有经历过共同的时光,别人无法体会那份感情和伤痛。

老孔一家5口人,天幸人没有受伤,只是房子垮了。现在,他和老伴、儿子、儿媳妇、孙子都住在山下一间自己搭的简易房里。去年6月18日,厂子复工,这段时间里老孔瘦了15斤。

复产的情绪是亢奋、高昂的,地震带来的伤痛历历在目,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损失夺回来。刚恢复生产时,为躲避余震,所有设备都要搬到露天作业。六七月份的天气,太阳像是要将人烤熟。但老孔“越是晒,越是要干”。

为了抢时间恢复生产,老孔和大多数员工一样,常常从早上7点干到晚上11点,这种状况一直从6月持续到9月。老孔受了伤,200来斤的泵轴砸在脚上,脚趾鲜血直流。但他不吭声,简单包扎一下,接着干。

与地震前近2000元的收入相比,老孔现在的收入少了三四百元,但他像所有人一样没有埋怨,“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厂子好了我们才会好。”

老孔很理解工厂的困境,但面对这个瘦削的男人,记者的眼眶有些湿润。

几乎都是在震后的当年,90%的灾区企业都在陆续恢复生产,东方汽轮机厂、剑南春、清平磷矿、金河磷矿、蓥峰实业有限公司、国电四川公司……一大批遭受重创的企业,在震后的第一个星期就先后召开恢复重建的誓师大会。

而几乎所有灾区企业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地震余波未了,国际金融危机来袭,用“祸不单行”形容毫不为过。对灾区企业来说,转“危”为“机”比什么时候都来得更加迫切。

不等不靠不要,对灾区遭受重创的企业来说,事实上就是“不能等,不能靠,不能要”,除了与职工同舟共济拼出一条“血路”,别无选择。

德阳昊华清平磷矿有限公司在去年大地震中的损失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唯一通往山外的公路中断,十里矿区顿成孤岛;地震造成117人死亡,7人失踪,141人受伤,直接财产损失达4.1亿元。

活着的3000多名职工和家属住进板房,公司领导也搬进全国总工会捐建的板房办公。矿山的生活区全毁了,余震仍然不断,公司采取轮流上山作业的方式,半个月一轮换,到去年11月22日,矿道重新出矿了,目前已恢复了50%的产能。

刚刚带队到贵州等地矿山考察学习回来的党委副书记黄伟贤说:我们不仅要加快恢复产能,我们还要建设比地震前更现代化、更安全的矿道。我们绝不能因为安全问题,再让职工为失去亲人流泪。

生活已翻开新的一页,一切都将恢复到从前,但一切又不可能再像从前。在绵竹,在汉旺,在绵阳,在德阳……一个个灾区企业从废墟里“爬出来”,站起来,正在规划着蓝图,企业和员工心手相牵,热情和干劲在龙门山下汇聚。

“自力更生建家园,腾出双手好挣钱。”这条灾区随处可见的“打油诗”式的标语,足够表达灾区人、灾区企业的幽默、乐观和勇气。

人气,在每一个重生的企业聚集

德阳市八角井镇,东汽新基地建设现场,一排排钢架结构巍峨矗立,一幢幢厂房雄阔整齐。

有一种“人气”在这个遭受重创的央企悄然萌生,涌动。

在震前与东汽签订就业协议的200多名大学生、研究生,震后,居然没有一个改变就业意向。公司领导说:只要企业震不垮,人气只会越来越兴旺!

4月19日下午,记者来到汉旺镇,再次探访东汽遭受毁灭性打击的主厂区。

24岁的宋川每天早晨从德阳出发,花上一个小时到汉旺镇的老东汽上班,晚上再花一个小时返回。相当一部分东汽人现在都像他这样奔波着生活,每天都在领略着不同的滋味——从老东汽感受坚强,从新东汽感受希望。

四分厂,机器轰鸣,工人在各自岗位上紧张作业,工作现场一如往日,只有门口的提示牌在提醒这是一个特殊的工地:“地震后厂房破损严重,进入生产现场请自觉戴好安全帽,注意工作场所上方是否有悬浮物。厂房内准备有防震罩,若出现较强余震或其它紧急情况时,请预先计划好安全撤离路线。”

厂房上方来回移动的吊车,轨道变形严重,经过修复后重新投入使用;两面墙用巨大的钢架支撑着,仿佛是孩子涂抹上去的不规则图案。

一切都在提醒,这是在震区作业。

大地震把所有灾区人都变成了“建筑学专家”,什么是砖混结构什么是框架结构,哪些建筑物安全哪些不安全,连孩子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宋川家在绵竹的房子受损程度被测评为中度的C级,但他进进出出神色如常,丝毫不惧。

再过上一段时间,四分厂也不再生产了,东汽将整体搬迁到德阳。这对于出生在汉旺的宋川来说,多少有些不舍。“我现在就是拼命干活,多洒点汗在汉旺这块土地上,将来厂子搬到德阳,我还是要常回来看看的。”

地震后宋川的收入涨了,每天多了20元钱补贴,这让他很是开心。“就算不涨工资我们现在和公司也是一条心。地震前没觉得自己跟公司有多大联系,地震后公司就跟自己家一样,每天都想更卖力一些,把家建设得更好。”

人气和信心支撑起东汽的核心竞争力。去年5月15日,地震后第四天,东汽就拿到了一笔3亿多元的订单;公司当时对外承诺:地震最长影响周期不会超过3个月;而去年一年,东汽完成销售产值108亿元。

在地震中得到全国强有力支援的东汽,没有忘记帮助灾区同样受难的企业。“支援东汽的物资,有一半以上我们送给了绵竹的其它重灾企业。”

患难与共,同舟共济,这不仅是灾区企业内部的员工与员工、员工与企业站起来的动力,也是灾区企业与企业、企业与客户、企业与社会之间心手相牵共克时艰的无穷力量。

大地震中,绵竹剑南春酒厂陶坛相撞破裂,酒水如暴雨倾泻而出,酒香弥漫整个厂区。总工程师徐占成带着员工冒死抢救基础酒,没有工具,大家就用盆,用碗,甚至用搪瓷缸从破损的陶坛中往外舀酒……没有多余的语言,患难与共的生死情谊在一瞬间结成。

地震后第二天,剑南春拿出抢救出的1500多吨优质大米协助政府救灾;公司收到的方便面、矿泉水,统统分出一半转送其它企业;两口大铁锅24小时不停熬菜粥救济受灾群众……

国电四川公司,灾后迅速派出2台50吨的吊车紧急赶赴东汽救援,在救援工作中,这支队伍始终工作在条件最艰苦、环境最危险的地方……

金河磷矿是一个未改制的老国有企业,本身负担沉重,在这次地震中,主矿岳家山煤矿被完全掩埋,马槽滩矿地面住房和设施夷为平地,矿山直接损失达6.8亿元……从去年10月份开始,磷氨价格在国际金融危机影响下直线下降:从最高时的4000元/吨降为1600元/吨。

但金河磷矿一直在坚守。“只要机器还在转动,职工就会看到希望,企业就不会失去希望。”灾后的每一天,副矿长张绍安都在收获感动:受地震影响,公司产能不稳,职工工资很大一部分来自预付订单,不少客户知道金河磷矿受了灾,在没有收到货的情况下也没要求退订单。

像许多灾区人那样,经历过8.0级大地震,张绍安和他的企业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勇气……

来自灾区的消息令人振奋:今年一季度,四川省GDP同比增长10.8%;工业生产值迅速回升,规模以上工业实现增加值1315.8亿元,同比增长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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