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灾区·聆听生命】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特别报道①五·一二:春天的解读
开栏的话
“5·12”汶川大地震一周年之际,回眸一年来那片大地上惊天地泣鬼神的无数瞬间,总是给我们以强烈的震撼——一场灾难,使生命变得脆弱,也使生命变得顽强;使生命变得渺小,也使生命变得伟大。面对巨大的灾难,中华民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并焕发出走向崛起的强劲内生力量。
为此,本报派出前方报道组深入灾区深入一线,力图全景再现、纵深展望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的伟大历程。我们深知,灾区土地上一年来发生的每一个新进展新变化,都值得我们去关注、去聆听——因为,所有这些都凝聚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不畏艰险、百折不挠,以人为本、尊重科学”的抗震救灾精神,凸显了我们党的伟大力量和各级党组织的战斗力、凝聚力,印证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和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反映了各级工会组织和广大职工迎难而上不屈不挠的精神状态。
从今天起,本报以《重访灾区·聆听生命——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特别报道》为栏题,将陆续刊发前方报道组从灾区发回的报道,敬请留意。
4月16日,采访组一行从成都出发,重访一个个曾经牵动世人目光的地方——都江堰、绵竹、什邡、汉旺、北川、青川……
怀着对生命的敬畏,我们每一天都在尝试着解读:又一个春天来了,灾区的生命经历了怎样的漫长坚守?
5·12,注定了是一个充满悲情和激情的音符。转眼是一个周年轮回了,我们也曾像很多重访或首次来灾区探访的人们一样,来到汉旺镇的钟楼下,凝望着那个悲壮和惨烈的时刻:14:28。
那一刻,从废墟和飞石中逃生出来的人们,沉痛的记忆便挥之不去。
那一刻,活下来的人们都是英雄,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吞咽下跨越生死的沉痛,用“要活得更好、更有质量”的信念,来告慰生命……
绿色——
在灾后的大地充满象征意义
板房、工地、大型机械……
青山、绿水、彩旗标语……
这是灾区随处可见的景象。
每天,跟在扯起漫天飞尘的大型运输车流中,我们开始探寻希望,感受顽强。每天,盘山公路两侧鹅黄嫩绿的树木,在阳光里变幻着的色调也一再表明:春天,重新回到了这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大地。
走进一片又一片的白墙蓝顶的板房,不时飘来“川菜”特有的浓香——是啊,生活在延续,生命在延续!
与大多数板房区相邻的,是热火朝天的“永久性住房”建设工地,一幢幢大楼正在拔地而起……
“没饿死一个,没冻死一个,这么大的灾,不容易啊。”4月17日上午,都江堰“勤俭人家”安置区里,79岁的宋国权老人摘下老花镜,放下报纸,很认真地对记者说。他希望记者拍下他与老伴戴老花镜读报纸的镜头,这是他们每天生活的重要内容。
宋国权是一家国有林场的退休工人。
像遇到的所有灾区人一样,不用追问,老人就开始述说逃生的经历,脸上写满了“活着”的幸运和对生命的热爱。
“地震时,我在外面骑游,躲过了一劫。”老人说。他是都江堰市体协老年骑游队员,每天都会骑上自行车到郊外“游荡”。搬进板房,他将左邻右舍七八个老人动员起来,大家每天上午、下午都相约骑车出门。
生活照样在宋老喜爱的节奏里过着。他指着不远处已经封顶的一片楼房说:“年底要搬了,我们几个老头舍不得分开,将来要选在一起住。”
连日来,穿行了那么多的板房区,见过了那样多的灾区干部、职工和普通百姓,我们没有听到抱怨,没有见到那种无以自拔的沉痛,人们在表达着理解、依恋和对未来的希望。
“日子是平常的,而生活之树多彩。”一位失去了数位亲人的干部说。
热爱生活,让活着的每一天都有滋有味,几乎是灾区里“震出来”的新的人生观和幸福观。
都江堰市“勤俭人家”、“幸福人家”两片巨大的板房区里,人们用垃圾桶、纸箱当花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种花养草,杜鹃、月季、红梅、万年青……一簇簇生命的绿色浸染在仍然充满艰辛的板房生活里……
绿色,在灾后的巴蜀大地充满了象征意义。
“暖风频频吹,
阳光格外温馨。
山水重又绿,
田野再现生机……”
施工设备在轰鸣,尘土在飞扬,《四川依然美丽》这首歌的旋律,其实就是我们重访灾区最初的也是最深切的感受。
信心——
灾区里流淌的春的旋律
“在都江堰,除了四川人就是上海人。”在都江堰“幸福家园”的志愿者凌薇告诉记者。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这个来自上海海事大学的女研究生感慨:经历大灾大难,人们那种抹平伤痛的坚强让人感动。
她说:来这里的上海援建者,都被四川人的豁达所感动。“这里,餐馆比过去更火爆,人们照样坐进茶馆喝茶,工作着,生活着,娱乐着。”小凌的言辞间流露着某种感动。
降建新是她的男朋友。去年7月16日下午,他们一共20个上海大学生志愿者到达都江堰,住进“幸福家园”。灾区天气火烧火燎,降建新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的板房安纱窗,正在他和同学们忙得不可开交时,对门才3岁的女孩小梦梦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哥哥,我来帮你钉钉子。”
从此,降建新就成了梦梦的“眼镜哥哥”。
周末的清晨,降建新的板房会准时被梦梦的小拳头擂响。降建新总是一把掀开被子,顾不得戴眼镜,光着脚跑上去打开门,将小梦梦抱起,举得高高的。一串清脆的笑声在板房区里荡漾开来,笑声中,板房区里的房门次第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
“完全不是我想的样子,我以为灾区的天空是一片灰色,灾区人的心情也是一片灰暗,结果全错了。灾区远比我们想像的乐观坚强。”回忆起初来乍到,降建新有些赧然。
降建新们的住处一无所有,仅有的床还是坏的,但邻居们很快就来帮忙了,修床、送东西……降建新和同学们深感不安:还没援助别人,自己就先被“援助”了。邻居们宽慰他:“全国人都在帮我们,我们做的这一点儿算啥子哩?”
用什么来形容当时的心情呢?降建新能想到的词只有感动。
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要收获这样的感动。
在青川、汉旺、绵竹、北川……在灾区的每一个地方,到处都有援建的队伍与当地群众一起奋战在恢复重建的工地上,而降建新式的“感动”,居然成为几乎所有“外地人”的共识——援建者出发之初怀有的某种同情心,逐步演变成别样的“感动”:遭受了沉重灾难,四川人民并没有以泪洗面,掩埋了亲人,活着的人都那样达观和大度。
“在这次遥远的旅程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灾区做贡献,是一件最伟大的事业。而当我见到眼前的一切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微小。在这些从废墟中爬出来重拾自己梦想的勇士面前,我们不是他们的救世主,只不过是一个见证者。这些从死亡中挣脱继而勇敢面对死亡的英雄们,他们延续着自己的希望。对他们来说这可能并不算是伟大,只不过是很简单的道理——‘既然活下来那就好好活下去’,可他们就这样自我救赎了我们不可能援助的信心。”
在什邡,26岁的北京城建集团技术代表闻登一,认真地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他告诉记者:“是我在帮助他们还是他们在教育我,这对我来说是生命中最严肃的一课。”
信心,或许正是灾区里流淌的春天的旋律?
真心——
与“外地人”一起留在这片土地
“北川已经没有县城了。”去年,从北川县城的废墟里逃出来的人们痛心地呼喊。
北川县委、政府临时安置在安昌镇办公,但北川新城的选址已定,蓝图也获国务院批准。
老县城是被铁丝网围住的一堆深埋的沉痛记忆。将来,这里会开放为“地震遗址公园”。4月21日,我们走进这座“废城”,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惊扰了安息在湔水河两岸的废墟下、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灵魂。
野菊花从断壁残垣间绽放着有些冷艳的美丽。穿城而过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有三三两两的山里居民,背着背囊走过。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走来了,小女孩滑过我们的眼光里,透着一股令人激灵的童真……
北川、汉旺、东河口、银厂沟、映秀……经历一年的风雨,成片的废墟成了全人类永恒的伤痛记忆。活着的人们,已经将希望构建在随处可见的一栋栋新房上。
到处都是重建的工地,到处都是传达四川人民对援建者感恩的标语,到处都有诸如“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这样的口号,到处都飘扬着“与灾区人民心连心”的旗帜。
上海对口都江堰,北京对口什邡,山东对口北川……重建家园,全国有18个兄弟省市对口援建的队伍在龙门山断裂带铺开了重建的战场。最好的设备,最好的队伍,最充足的资金,最详尽的施工方案……有一串串的数字可以列举,有一个个感人的故事可以述说,但灾区百姓记忆最深刻的,可能将是“外地人”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心”。
从北川的废墟转出来,就是曾经让全国人民撕心裂肺的北川中学所在地——曲山镇任家坪村。这里,废墟已经清理干净。公路上到处有山东的援建者在忙碌,正在兴建的学校、医院的工地上飘扬着“山东人民与北川人民共建家园”的标语。
北川中学的校门口,一个年轻的女人摆了一个售卖地震纪念光碟的小摊,不时有游人光顾,询问。紧邻校门的两排板房,一排住着胶南市援川医疗卫生队,一排住着四川警察学院的志愿者。
中午,我们走进了医疗队队长高安卓拥挤的板房。天气有些闷热,高队长脱去迷彩服,只穿一件汗衫向我们介绍情况。
他们一共9人,入川正好一个月。除高队长外,医疗卫生队两名大夫,两名护士,两名卫生监督员,两名疾控人员,担负着曲山镇卫生院及其所辖邓家医疗点的医疗、护理、疾病控制与卫生监督任务。
曲山镇海拔700多米,居住人口4000人,镇医院只有一名医生,还是重庆来的志愿者,最近回重庆办事去了,每天,医疗队的大夫王强就一个人坐诊,从早晨8点到晚上9点,没有休息日。王强还要对镇医院的工作人员进行培训,讲解上呼吸道感染、支气管哮喘、急性胃肠炎的诊断、治疗及预防。
两名队员派往老北川县城的东面10公里处的邓家医疗点,吃住都在邓家。护士张海滟承担了医疗点的所有护理和大部分清创缝合工作,当地人说:“这个女娃娃厉害,打针一点不疼。”
高队长介绍:有一次,一名老年哮喘病人进行静脉注射过程中,有痰咳不出憋得很厉害,张海滟立即给他叩背咳痰,还用手帮助老人祛痰。
这些,都被当地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护士长丁昌慧有些自豪地转述了镇医院李波兰院长对他们的评价——“你们的心真的放在了这里,是真心来帮助我们的。”
用“心”帮助灾区人民“疗伤”,不止是医疗援助人员的愿望,也是来帮助重建家园的所有建设者的心愿。对此,北京城建集团的闻登一在他的日记里进行了真切的解读——
“没人过多地去渲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没人去挖掘这里还未曾暴露的废墟。尽管这里曾经有那么多已经被覆盖的过去,有被掩埋的亲人,但还是让我们继续前进吧。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不要去刺痛曾经的那些伤口,让它好的快些吧。”
在重建家园的漫长日子里,在尘土飞扬的建设工地上,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巴蜀大地心心相印。
力量——
在患难前行中内生
重建家园,党和政府有详尽的规划,有完善的政策,有万亿的资金保障,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力物力支援……这一切,都是灾区人民信心和力量的源泉。
灾难淬炼出的力量,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彭州市的谢家店子,一座新隆起的山包上陈列着许多花圈。
正在做勘察的中国地质研究所女博士孙萍翻着记录本,向记者描述这里曾发生的“地质灾害”:断裂的板块挤压隆起,瞬间高出地面数十米,随后轰然反扣下来。
这就是所谓“大地开花”。她说。
“大地开花”的那个瞬间,李光青老人刚吃完午饭,领着他的孙子在外面遛达。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间,老人生活了61年的村子,不见了。一座冒着尘烟的山丘,堆在了村子上方。
他的老伴和刚从江苏打工回来探亲的儿子、儿媳,埋在了山下。
59岁的徐福叶是另一个幸存者,而她居然是天崩地裂之际“跑”出来。徐福叶始终无法清晰地描述,她是怎样“跑”出来的。她13个亲属,全部埋在了下面。
如今,这两个留在“坟墓”外面的老人,已经组成了一个新家。在路边一间草草搭建的棚子里,两个幸存的人搀扶着过日子。每天,他们会下到河滩上,背两截地震时滚落下的断木,到镇子上卖掉。每天,他们会一起到山丘中央一块巨石边坐上一个时辰,巨石上,刻着亲人的名字。
他们没有眼泪,没有抱怨,也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表达。他们领到了政府补助的16000元建房资金,在筹建着新的房子。
……重建家园,有许许多多的家庭,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重组。
4月26日,北川吉娜羌寨里,有20对重组家庭的“新人”举行了集体婚礼,他们在寨子的一处空地共植了一棵“同心树”。寨子里的屋顶上,趴满了摄影记者。一对新人说:“所有的记者都是我们新婚的见证人,很感谢他们的关心和关注。”
从患难中新生,在患难与共中前行,有一种力量在新生,在凝聚,在裂变。
回想起死里逃生的惊险经历,国电集团四川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刘理川用地道的四川话激动地说:从地动山摇、乱石穿空中活下来的,都是英雄。
那天,他和公司副总工程师谢培忠前往阿坝途中遇险,困在一个叫七盘沟村的地方。余震,暴雨,飞石……他们与数十个逃生出来的村民在一片果林里、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相依为命度过了两天两夜。
谢培忠受伤了,村里的老中医为他包扎,老人的儿子还困在山上不知下落,妻子来催促他去找人。老人威严地说:喊什么?没有看见我在救人?
他们挤在一个叫郭磊的年轻人与父母用彩条布搭起的避雨篷里。“午夜后,寒气侵来,郭磊母亲拉过一床被子盖住我们,而她仅仅用这床被子盖住自己的双脚,一股暖流温暖了我们的全身,湿润了我们双眼。”刘理川说。
村民们从倒塌的房子里抢出大米熬成稀饭,数十个素昧平生的人共用一只碗、一双筷子……
脱困回来的刘理川,惦记着患难与共的乡亲,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又冒着塌方的危险,将10万元救助款送到村里。现在,他经常要与郭磊通电话,互问长短。
心贴心,手拉手,灾区里凝聚的力量叫“感恩”?叫理解?叫人气?……这种力量内生于灾区群众之间,也来自五湖四海。
去年8月底,一支来自湖南26个省直厅局的30人队伍抵达理县县城,从此,每到夜里,理县西大街一排板房区灯火通明,板房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湖南省对口支援理县重建工作队。白天,冒着塌方飞石的危险,他们在海拔3000米的高原上走遍了理县13个乡镇……
湖南在罕见的冰雪灾害中接受过全国各地人民的支援,队长张银桥说:“我们是怀着感恩的心情来到四川地震灾区的。湖南的救灾方法不能在此复制,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众志成城、万众一心、自强不息的精神。”
5·12,注定了不止是四川的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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